罗斯海特生活在德国巴伐利亚地区一个叫拜仁的乡下庄园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大概。
拜仁的乡下总是安静的,尤其在清晨,薄雾笼罩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麓,草尖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罗斯海特住的庄园不大,但维护得很好,灰泥墙、深色木框架,典型的当地建筑。后院种着几排葡萄藤,前院的石板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绣球花丛,这话七月里正开得热闹,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
这样的地方,本该是安宁的。
可罗斯海特从没觉得安宁过。
他今年十三岁,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五官精致得像从哪幅古老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年。
拜仁的乡下不大,谁家孩子什么脾性,大人心里都有数。罗斯海特因为帅气多金,却为人单纯,经常被几个男孩骗出庄园狠揍。
领头的大个子叫亨利,是庄园女佣艾玛阿姨的儿子。亨利比罗斯海特大两岁,已经长出了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脖颈,站在那儿像头小公牛。每次他来“邀请”罗斯海特出去“玩”,罗斯海特都会乖乖跟着走,尽管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么体面的艾玛阿姨,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货色。
是的,体面。艾玛阿姨总是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灰布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轻声细语,端上来的餐盘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只要罗斯海特是“正常”的,艾玛阿姨就会对他和蔼温柔,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会在他生日那天多做一道苹果派。
可罗斯海特一直记得那个下午,那时他大概五岁,独自在后院玩耍,不知怎么的,人就飘了起来。他记得自己当时又惊又喜,咯咯笑着,在半空中扑腾着小短腿。
然后他看见了艾玛阿姨。
她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盘子的抹布,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狰狞,厌恶,像是在看垃圾,看怪胎,看什么不该存在于世上的脏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藏。
后来亨利也知道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亨利开始频繁地带他出去。起初只是推搡、绊倒,后来变成了拳头、脚踢,再后来,亨利管这叫锻炼他的心性,说这是帮他远离恶魔的力量。
亨利很狡猾。他只在艾玛面前装作和罗斯海特要好,会搂着他的肩膀喊他小少爷,会在艾玛端出点心时把最大的一块塞到罗斯海特手里。然后,他会不经意地在艾玛面前告状,似是而非的黑状,说小少爷今天又不对劲了,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说他发现,只要教训罗斯海特一顿,他就不会再显露出那些恶魔的力量。
艾玛默许了。
她开始假装看不见罗斯海特身上的淤青,假装没注意到他走路时的踉跄。但每次亨利教训完他,艾玛总会在他回房后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或者一盘切好的面包和香肠。她会用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给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罗斯海特不懂。他真的不懂。
但从他记事起,就是艾玛阿姨在照顾他。她是他能接触到的对他最温柔的人。据她说,是个高傲的、穿得像上个世纪的女人雇她来的,每年固定给她一笔钱,让她照顾罗斯海特,至于养成什么样,没有别的要求。
所以罗斯海特贪恋这点温柔。哪怕是有条件的,哪怕这温柔像肥皂泡一样,一碰就碎。
他再也没有暴露过那些奇妙的能力。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小孩,和亨利一样的小孩。
今天也是一样。
午后的阳光本该很好,七月的巴伐利亚,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过草坡、石墙、葡萄架。
但罗斯海特被亨利和他的跟班们堵在了庄园后墙外的死角里,那是片废弃的马厩旧址,只剩几堵半塌的石墙和疯长的野草。
拳头雨点般落下来,罗斯海特蜷缩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努力团成一团,双臂紧紧护住头部。
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先是亨利开胃菜一样的几拳,然后是小个子男生们的围殴,最后是亨利的收尾,通常是用脚踹,踹到他爬不起来为止。
一只穿着硬皮靴子的脚狠狠踹中他的胃部,罗斯海特只觉得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和食物残渣一股脑涌上来,从他嘴里呕出来,正正蹭在亨利的鞋面上。
周围安静了一秒。
亨利低头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靴,靴面上沾着混浊的呕吐物,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罗斯海特还在发抖,蜷在地上,嘴角挂着酸臭的秽物,整个人狼狈得像条被丢弃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