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焦头烂额。频繁请假让厂领导面露难色,也让同事背地里颇有微词。更让她揪心的是,每次悠悠病好刚送回托幼所,没过多久,新一轮的感染又开始了。公立托幼所的保育员再负责,也不可能像一对一那样,时刻注意隔离、消毒,为某一个孩子创造无菌环境。西贝看着女儿因为反复生病、用药而更加虚胖、脸色不佳的小脸,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个公立托幼所,虽然正规,但显然不适合悠悠这样特殊体质的孩子。她必须再想办法。
多方打听,几乎问遍了所有可能的人脉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就在西贝家住的这栋楼对面,那栋结构一模一样的楼里,三楼住着一对夫妻,妻子姓俞,比西贝年长十来岁,一直是家庭主妇。这位俞阿姨因为自己小时候得过轻微的小儿麻痹症,留下点后遗症,走路稍微有点不便利,但生活完全自理,做事也利索。她女儿已经读中专了,还是住校生,只有周末才回家。俞阿姨闲不住,人又热心爽快,经常帮忙左邻右舍临时照看一下孩子,贴补点家用,在附近口碑不错。
西贝仿佛又抓住了一丝希望。她挑了个周末的下午,拎着点水果,亲自登门拜访。
开门的是俞阿姨。她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圆脸,烫着时兴的短发卷,脸上化着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涂着淡淡的粉色口红,穿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完全看不出腿脚有什么大问题,只有仔细看走路时,才能发现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重心微偏的痕迹。家里是同样格局的两室户,但面积似乎比西贝家大一些,收拾得窗明几净,东西摆放井井有条,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哎哟,是西贝啊!快进来坐!早就听楼下的张阿姨说起过你,真是不容易!”俞阿姨热情地把西贝让进屋,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西贝说明来意,详细说了悠悠的身体情况和之前的托育经历,言语间不□□露出焦虑和疲惫。
俞阿姨听完,一拍大腿:“我晓得了!就是你们家那个胖乎乎、老是生毛病的小囡对伐?我在楼下看到过侬抱伊,作孽哦,小人受罪。”她想了想,很干脆地说,“西贝,既然小人身体这样,老是跟一大堆小朋友混在一起肯定不行,容易交叉感染。这样吧,你要是放心,就把悠悠放我这里。我呢,反正就带伊一个,不带别家小囡了!我保证像带自己外孙一样带伊,吃的、用的都单独准备,尽量不带到人多拥挤的地方去。就是……这费用,可能要比带好几个小人高一些,毕竟我只带伊一个,精力全放在伊身上。”
西贝听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对一,单独照看,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费用虽然比公立托幼所高,也比陈老师那里高,但尚在她可以咬牙承受的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俞阿姨家就在对面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有什么事情,她甚至从家里窗户就能喊一声,或者一分钟就能冲过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
“俞阿姨,费用没问题,您说多少就多少。只要悠悠能好一点,少生病,我再难也愿意。”西贝连忙表态,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还有就是……俞阿姨,我听说您和您爱人好像……抽烟?另外,好像偶尔也搓搓小麻将?悠悠这个哮喘,对烟味、还有麻将馆那种人多空气不好的地方,特别敏感,一闻就容易犯病……您看……”
俞阿姨哈哈一笑,摆摆手,非常爽快:“放心!这个我懂!老烟枪嘛,是我家老头子,他白天上班不在家。我呢,以前是抽着玩,早就戒得差不多了。我带悠悠的时候,肯定不抽烟!老头子回来,我也让他到阳台或者楼下去抽,保证不让烟味熏到小囡!麻将嘛,就是闲着没事跟几个老姐妹娱乐两把,不来钱的!你放心,带悠悠期间,我绝对不约牌局,不出去搓麻将!就在家里安安生生带伊!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俞阿姨的爽快和通情达理,让西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她当场就和俞阿姨敲定了细节,约好下周就开始。
就这样,命运的舟楫再次调转方向,小悠悠从喧嚣嘈杂、病菌潜伏的公立托幼所,来到了仅一街之隔、窗明几净的俞阿姨家,又一次拥有了“独一份”的看护空间。不同的是,这次的环境更近,更像是一个延伸的、可靠的“外婆家”。
俞阿姨虽然腿脚略有不便,但丝毫不影响她的能干和爱美之心。她特别爱打扮,每天都要细细地描眉画眼,涂上口红,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她对悠悠也如是,简直把悠悠当成了自己的“小模特”兼“小儿子”来打扮。
那时候的悠悠,因为常年生病吃药,头发又细又黄,长不长,索性就一直留着短发。俞阿姨手巧,不知从哪里学来,经常给悠悠的短发梳成小小的“三七分”,用一点点发油抹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配上西贝利用“职务之便”——她是厂医,和技术科的人熟,经常去他们废料间淘换一些零碎的、质量很好的卡其布、灯芯绒甚至呢子边角料,然后技术科那些巧手的绘图员大姐会主动帮忙裁剪、缝制成的小衬衣、小背带裤、小外套、甚至还有连衣裙等等。俞阿姨就用这些“高级定制”的童装,把悠悠打扮起来。
于是,经常能看到对面楼三楼窗口,出现一个“小绅士”模样的小人儿:梳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开小分头,穿着合体的卡其布背带裤,里面是带小尖领的白色或细格子棉布衬衣,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皮鞋。小脸圆嘟嘟,胖唧唧,因为激素缘故泛着红光,小眼睛一笑就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若不仔细看,活脱脱就是个精神又漂亮的“小男娃”,还是那种特别爱俏、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小少爷”。邻居们见了,都笑着打趣:“俞阿姨,侬这是把外孙接来带啦?生得真登样!”“喔唷,这个小囡打扮得,像小开(小老板)嘛!”
俞阿姨就得意地笑,摸摸悠悠的小分头:“是呀是呀,阿拉悠悠最帅了,是不是啊悠悠?”
悠悠就仰起小胖脸,眯着弯弯眼,冲着人憨憨地笑,那模样,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俞阿姨的审美和对悠悠的“造型塑造”热情持续高涨。她把对美的追求,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这个“小模特”身上。西贝从厂里淘换来的那些“高级定制”面料,在俞阿姨的巧手和奇思妙想下,变成了让整条弄堂都眼前一亮的“潮童”装扮。
最常见的造型,是卡其色背带裤搭配条纹或白色小尖领衬衫,配上小皮鞋和擦得锃亮的小分头,经典“小绅士”款。俞阿姨还别出心裁,用红色碎花的零头布,给悠悠做了一件仿“小猎装”外套,腰身掐得小小的,背后还有两道装饰性的褶,配上同色发带(虽然悠悠头发短,但俞阿姨愣是能用发卡别出个蝴蝶结效果),走在弄堂里,活脱脱一个“归国小华侨”,引得老头老太们啧啧称奇:“喔唷,俞阿姨,侬这是把小人当洋囡囡打扮啦!”
最“轰动”的一次,是俞阿姨用一块西贝找来的、带点光泽的深蓝色“的卡”布边角料,给悠悠做了一套“仿中山装”!小立领,四个口袋,还像模像样地钉了有机玻璃的纽扣。俞阿姨甚至用白线在袖口“假模假式”地缝了两道装饰线。她给悠悠穿上这套“迷你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抹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界限分明,然后牵着打扮得如此“庄重”的悠悠去菜场。
结果,悠悠这身“老干部下乡视察”的行头,在嘈杂的菜场里引发了围观。卖菜的阿婆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干部?来视察阿拉小菜场啦?茄子毛豆要不要来一点?”悠悠被逗得有点不好意思,往俞阿姨身后躲,小脸泛红,但小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服上“威风”的口袋。俞阿姨则得意地昂着头:“阿拉悠悠穿啥都登样!”
当然,俞阿姨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小块粉红色带小圆点的“泡泡纱”(估计是别人做窗帘剩的),心血来潮给悠悠做了一件“公主风”的小罩衫,领口还缝了一圈白色的蕾丝边(也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她美滋滋地给悠悠换上,配上小分头,想象着“甜美与帅气”的碰撞。
结果,悠悠穿着这件粉红泡泡纱罩衫,顶着油光水滑的三七分头,在弄堂里被几个大孩子撞见了。孩子们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俞家阿弟变俞家阿妹啦!男人头穿女人衣!”悠悠虽然小,但也懵懂地感到了“不协调”和羞窘,瘪着嘴,回家就自己把罩衫扯了下来,任俞阿姨怎么哄都不肯再穿。俞阿姨只好悻悻作罢,把这件“失败之作”收了起来,总结道:“看来阿拉悠悠还是适合走‘小开’路线。”
这些日常的小插曲,为西贝疲惫的生活带来了难得的轻松和笑声。每次去接悠悠,看到女儿被打扮得精神抖擞、憨态可掬的样子,听着俞阿姨眉飞色舞地讲述悠悠白天的“造型秀”和趣事,西贝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会得到片刻的松弛。这个爱打扮、有点小虚荣但也真心疼孩子的俞阿姨,这个被俞阿姨“精心打造”成弄堂里一道独特风景线的“三七开假小子”悠悠,成了那段艰难托育漂泊路上,一抹温暖而诙谐的亮色。
俞阿姨不仅是个“造型大师”,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民间厨神”。她的灶披间(厨房),是悠悠除了妈妈怀抱外,第二个感受到天堂般温暖和满足的地方。
悠悠那因药物而惊人的胃口,在俞阿姨这里,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成了俞阿姨大展身手的绝佳理由。她常常一边看着悠悠埋头苦吃,一边满足地咂嘴:“哎哟,阿拉悠悠吃饭真是‘落胃’!看得阿婆心里厢欢喜煞了!就是要这样吃,身体才会好!”
俞阿姨的菜单,既家常又花心思。她不像有些人家图省事,总是“老三样”。她会给悠悠做荠菜肉末烂糊面,荠菜的清香和肉末的鲜美完全融在汤里,悠悠用勺子舀着,呼噜呼噜能吃一大碗,小鼻尖上冒出汗珠。她会用小火慢炖出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肉块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悠悠用勺子就能轻松捣碎,拌在米饭里,能多吃小半碗饭,最后还意犹未尽地把碗边舔得干干净净,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俞阿姨:“阿姨,汤汤……”
天气热了,俞阿姨会用绿豆、百合、薏米仁熬一锅清甜解暑的绿豆百合汤,放凉了给悠悠喝。她还学会了做一种简易版的“土豆沙拉”,把土豆蒸熟碾成泥,拌上煮熟的青豆、玉米粒和切碎的火腿肠,再用一点点蛋黄酱拌匀,悠悠爱吃得不得了,用勺子挖着,一勺接一勺,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边吃边含糊地表扬:“阿姨,好吃!”
最让悠悠期待的是俞阿姨的“点心时间”。俞阿姨会用平底锅煎出两面金黄、内里松软的葱油饼,切成小块,悠悠自己能吃两三块,吃得满手是油,小分头都因为埋头苦干而翘起一撮。有时候是酒酿小圆子,撒上一点糖桂花,悠悠喜欢用小勺子捞里面糯叽叽的小圆子,吃得一脸满足。有一次,俞阿姨甚至尝试用剩下的馄饨皮裹了点豆沙,炸成“炸馄饨皮豆沙卷”,虽然卖相一般,但甜甜脆脆的,悠悠惊为天人,捧着啃了半天,最后还舔手指,被俞阿姨笑着拉去洗手:“哎呦,小馋猫,手手都是甜的,要引蚂蚁了!”
在俞阿姨这里,悠悠的“珍惜粮食、杜绝浪费”精神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发挥——她几乎不需要“觊觎”别人的食物,因为自己的碗里总是有足够的、精心制作的美味。但偶尔,当俞阿姨做了特别拿手的葱烤大排或油面筋塞肉,悠悠吃得小肚子滚圆,实在塞不下最后一块时,她会摸着肚皮,看着碗里剩下的美食,露出一种混合着满足、幸福和一丝丝“力不从心”的小小遗憾,对着俞阿姨奶声奶气、无比真诚地“忏悔”:“阿姨,嗝……我,我吃否劳了……浪费,农民伯伯,辛苦……”那表情,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俞阿姨总是被她这副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哄她:“不浪费不浪费,阿拉悠悠吃饱最重要!剩下的阿婆晚上热热吃,保证一点不浪费!农民伯伯晓得了,也要表扬阿拉悠悠是个乖囡!”
在俞阿姨灶披间的烟火气和美食的滋养下,悠悠虽然还是那副圆润的、带着药物痕迹的“虚胖”模样,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些,精神头也更足了。她不再像在托儿所那样,因为分离而每天早晨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去了俞阿姨家,有好吃的,有漂亮的“新衣服”穿,还有阿婆笑眯眯的疼爱。有时候西贝来接她,她甚至有点“乐不思蜀”,要跟俞阿姨家的“大熊”(一个旧毛绒玩具)和“会唱歌的小鸟”(一个发条音乐盒)告别半天,才肯跟妈妈回家。
西贝看着女儿在俞阿姨精心准备的美食前吃得摇头晃脑、心满意足的样子,听着俞阿姨描述悠悠如何一口气吃完一碗面还眼巴巴看着锅里,心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久违的安稳。在俞阿姨这个小小的、充满烟火气和“潮范儿”的港湾里,悠悠的“假小子”造型和惊人胃口,以一种充满生活趣味的方式,和谐共存,成了弄堂里一道独特的、带着香味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