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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的阿奶与胖妞养成记 19831984(第2页)

“在……在阁楼……她阿嫂陪着……”赵阿姨泣不成声,指着楼梯方向。

西贝甩开她的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那陡峭的木楼梯。小小的阁楼被布置得很温馨,一张小床,一张矮桌,墙上贴着些儿童画。赵阿姨的儿媳正抱着悠悠,坐在小床边,轻轻拍着,脸色也是煞白。悠悠靠在她怀里,额头上赫然鼓起一个鸡蛋大小的、青紫骇人的包!像凭空在眉心上角长出了一只怪异的角!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看见妈妈进来,委屈地扁扁嘴,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含糊地喊:“妈……妈……疼……”

西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冲过去,几乎是从赵阿姨儿媳怀里“抢”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手指颤抖着,想摸又不敢碰那个吓人的肿块,声音发颤:“悠悠!悠悠!告诉妈妈,哪里疼?除了头,还有哪里疼?手呢?脚呢?”她慌乱地检查着女儿的四肢、身体。

还好,除了额头这个触目惊心的大包,身上别处没有明显外伤,胳膊腿活动也自如。西贝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灭顶的后怕,却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她抬起头,看向跟着上来的赵阿姨,眼神里是惊魂未定的质问。

赵阿姨靠着楼梯门框,捂着心口,断断续续、边哭边说了经过。下午,她照例哄悠悠在阁楼午睡。看着孩子睡熟了,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下楼。煤球炉上坐着一壶开水,快要滚了,她想着赶紧灌进热水瓶,顺便把晚上要炒的青菜择了。那煤球炉,就放在通往阁楼的木头楼梯口旁边——图个方便,烧水、热菜都顺手。她想着,就一会儿功夫,水灌好就上来。

“就听见阁楼上‘咚’!好大一声!接着就是小囡拼命哭!”赵阿姨拍着自己的大腿,眼泪直流,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我魂灵头都吓出窍了!丢了水壶就往上冲!一看……我、我真是……”她指着楼梯角一个尖锐的木棱,“就磕在这里!肿成这样!小人滚在楼梯底下,离那个滚烫滚烫的煤球炉,就差这么一眼眼!”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差一眼眼就撞上去了啊!西贝!要是真撞上去,烫到脸,烫到身上……我、我真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死了都没脸见你啊!”

西贝听着,抱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浑身发冷。她仿佛能看见那惊险的一幕:女儿小小的身体从楼梯上滚落,额角重重磕在坚硬的木头上,然后险之又险地停在那个散发着灼人热量的铁炉子边……任何一个环节偏差一点点,后果都不堪设想!她后怕得心脏抽痛,看着赵阿姨一家愧疚惶恐、不知所措的样子,责备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能说什么呢?赵阿姨不是故意的。平时的好,她都记得。这纯属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意外。她只能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哑着声音说:“算了,赵阿姨,别哭了。孩子……没大事就好。以后……千万小心点。”

话虽如此,这件事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深深扎进了西贝心里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这根刺,时不时就会让她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后来,她从弄堂里别的阿姨妈妈闲聊中,偶然得知,赵阿姨为了多贴补点家用,让儿子媳妇压力小些,还默默揽下了弄堂里几户孤寡老人倒马桶、刷夜壶的活计。工钱不多,但积少成多。而为了不耽误看孩子,她干活的时候,就用一条宽宽的、洗得发白的布带,把悠悠捆在自己背上,背着去。

“哎呀,西贝,侬放心,我晓得的!”后来有一次西贝委婉问起,赵阿姨连忙解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生活所迫的坦然,“我都用干净的布头盖得严严实实,味道熏不到小囡的!而且我手脚快,一会儿就弄好了。总不能把小人单独留在屋里,更不放心呀。”

西贝听了,心里那根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又往深处摁了摁,刺得更疼,也更让她不安。她不是嫌弃赵阿姨的活计,劳动挣钱,没什么不光彩。她担忧的是另一件事:那种环境的气味,混合的污浊气息,对于悠悠那比玻璃还脆弱的呼吸道,会不会是潜在的、强烈的刺激源?万一引发哮喘急性发作……她不敢往下想。这个日益清晰的担忧,像渐渐弥漫的雾,笼罩在她心头,成了她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给悠悠换个托育环境的、最初也最实际的原因。

而真正促使西贝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的,是随后发生的另一件事。那件事,触及了她身为人母最不可撼动的底线。

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天高云淡,晚风已有凉意。西贝像往常一样去接悠悠。赵阿姨的儿子王师傅正好轮休在家,赵阿姨特意让儿媳多炒了两个菜,死活留西贝吃顿便饭。“平常总是侬带菜来,今朝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她红烧的带鱼,味道交关好!”

饭桌上,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微妙。红烧带鱼烧得确实入味,糖醋排骨也酸甜可口,但赵阿姨给悠悠喂着蒸蛋,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和王师傅、儿媳之间,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王师傅,这个平时憨厚话不多的汉子,显得有些紧张,搓了好几次手,又清了清嗓子,终于,在大家都快放下筷子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有些发闷。

“西贝,有桩事体……我们一家门商量了蛮长辰光了,一直不晓得哪能开口。”他停下筷子,看着西贝,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有种豁出去的决心,“今朝……趁大家都在,我想,还是讲出来比较好。”

西贝心里“咯噔”一下,某种直觉让她脊背微微绷直了。她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毛巾给悠悠擦了擦嘴,平静地说:“王师傅,侬讲好了,没关系。”

“是……是关于悠悠的。”赵阿姨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意味,“西贝,侬也看到了,我、老头子,还有伊拉小两口,”她指指儿子儿媳,“是真喜欢悠悠,欢喜到心肝里去了。伊就是我们屋里厢的开心果,是我们的宝贝囡囡。我们一家门,是真心实意把伊当自家小人在疼。”

西贝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赵阿姨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们晓得,你跟英嵘都还年轻,工作也好,将来……肯定还要有自己的小人。悠悠这个毛病,费心费力,钞票更是像流水一样。你们两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伊,实在太吃力了。我们是想……”她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更多勇气,看向儿子。

王师傅接到母亲的眼神,挺了挺腰,接过话,语气更加恳切,几乎带着恳求:“西贝,我们打听过了。现在国家计划生育,一家只生一个。但是,像悠悠这样,有医院证明的严重毛病的孩子,爹娘是可以向单位、向街道申请,再生一个的。”(注:80年代,部分城市在严格执行一胎政策的同时,确有“病残儿医学鉴定”程序,对经鉴定符合标准的,可批准生育二胎。此处为情节需要,略作简化处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西贝的脸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便鼓起勇气,把核心意思说了出来:“我们一家门商量了,如果……如果你跟英嵘同意,我们想……能不能,把悠悠的户口……过继到我们家?我们保证,一定把伊当亲生女儿,不,比亲生的还要好!看病、吃药、读书、将来嫁人,我们一力承担!绝对不让伊受一点委屈!你们也可以轻松点,再生个健康的……”

“不行!”

西贝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方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眼神像结了冰,又像燃着火,直直地射向对面一脸错愕的赵阿姨一家。怀里的悠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可能!”西贝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冷硬和决绝,“悠悠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她就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她在我肚子里动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绝不可能分开!”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前迅速闪过产房里女儿青紫的小脸和终于响起的第一声啼哭,闪过病危通知书上冰冷的铅字,闪过无数个深夜抱着喘息不止的女儿在屋里踱步到天明的绝望和坚持……是的,悠悠是她的“包袱”,是她的“磨难”,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山”!但这座“山”,也是她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是她甘愿用一切去交换、去守护的珍宝!是她在这冰冷世间,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和软肋!凭什么?就因为她有病?就因为她是个“麻烦”,就要被“让”出去?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大的保护欲,席卷了她。她突然无比真切地、感同身受地,理解了母亲孙兰。

那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被此刻汹涌的情绪猛地照亮、放大——是掖县老家的大舅,那个同样因为妻子不能生育而愁苦的汉子,是不是也曾这样,带着恳求甚至哀求,找到年轻的母亲,商量着想把年幼的、或许也被视为“多余”或“麻烦”的她,过继过去?而母亲,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沉默、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母亲,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她一样,爆发出惊人的、母兽护崽般的强硬和决绝,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把她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牢牢地护在了自己身后,拒绝了那份看似“好意”的提议?

原来,血缘深处,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那种“我的孩子,再不好也是我的”的执拗,那种不容任何人染指、剥夺的母性本能,她和母亲孙兰,竟是一模一样,如出一辙!这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穿越时空的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西贝。她心里对母亲那份积年累月、混杂着委屈、疏离、怨怼的复杂情感,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血脉共鸣的理解,悄然撼动,冰层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只是,这撼动和碎裂太轻微,太猝不及防,被眼前激烈的情绪完全掩盖,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

“赵阿姨,王师傅,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悠悠的照顾,也谢谢你们的……‘好意’。”西贝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眼底的冷硬和坚决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更甚,“但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悠悠,我会自己带好,带到底。从明天起,我就不送她过来了。这段时间,真的也是麻烦你们了,也打扰了。”

她不再看赵阿姨瞬间失神、继而涌上泪水的眼睛,也不看王师傅懊恼又无措的表情,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然后俯身,用有些僵硬但异常坚定的动作,抱起还在懵懂状态、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而有些不安的悠悠,拿起旁边椅子上女儿的小背包,转身就走。脚步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

身后,传来赵阿姨带着哭音的、颤抖的呼喊:“西贝!西贝侬再想想!我们是真喜欢悠悠啊!真把她当命根子啊!西贝……”

西贝没有回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弄堂,在她面前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怀里的悠悠似乎被刚才的气氛吓到,又或许是被妈妈搂得太紧,小声地哼唧了一下。西贝把脸紧紧贴在女儿还有些微肿的额头上,那里,下午涂的万花油气味还没散尽。她的眼泪,直到这时,才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迅速消失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她喃喃地,用只有自己和女儿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重复:“悠悠不怕,妈妈在。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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