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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与寒流 1982(第2页)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然而,比恐惧更先一步冲破堤坝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是她!都是她的错!是她身体不好,没能给女儿充足的母乳;是她工作太忙,没能把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是她粗心大意,没早点发现女儿体质的异常……如果她更强大一点,如果她更细心一点,如果她当初……

“哇——!!!!!”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哭,猛地从西贝紧缩到极致的胸腔里爆发出来!那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委屈的哽咽,而是山洪决堤、火山喷发般的、彻底崩溃的悲鸣。她死死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眼泪决堤而出,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她哭得全身抽搐,肩膀剧烈耸动,几乎背过气去。那哭声里,是对女儿濒危的无边恐惧,是对自己失职的万箭穿心般的愧疚,是对命运如此不公、将磨难再次加诸她们母女身上的滔天怨恨,更是一种深沉的、对未来人生的无望和悲凉——她的女儿,难道从小就在疾病的阴影下,艰难求生吗?她拼尽全力,从泥泞中挣扎出来,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家,难道只是为了把另一个小生命,拖入另一场无尽的磨难吗?

“医生!救救她!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女儿!用最好的药!多少钱我们都治!我签字!我马上签字!”甘英嵘也被西贝的崩溃吓到了,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颤抖的手签下名字,声音嘶哑地向着医生哀求,然后转身,试图去扶哭得瘫软下去的妻子,“西贝,西贝!你别这样,医生在救,悠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他的安慰如此苍白无力。西贝瘫倒在急诊室冰冷的椅子上,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眼前只有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耳中只有那可怕的“嘶嘶”喘息,和心底不断回荡的、绝望的悲鸣。那张轻飘飘的病危通知书,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她刚刚因为女儿而燃起的一点微光和希望,彻底砸入了黑暗冰冷的深渊。未来在哪里?她看不到。她只能死死地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看到里面她小小的、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儿。

抢救室那扇门仿佛阻隔了阴阳。时间在焦灼、恐惧和无尽的祈祷中,被拉长得近乎凝固。当甘英嵘终于扶着几乎虚脱的西贝,被允许进入病房探视时,看到的是女儿小小的身体上连着各种管线,安静地睡在氧气帐里,脸上还残留着高烧的潮红,但呼吸总算平稳下来,那可怕的“嘶嘶”声也减弱了。医生疲惫而严肃地告知,悠悠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诊断明确:顽固的、重度的婴幼儿过敏性哮喘。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这几乎意味着孩子将长期与药物、与反复发作的喘息、与必须小心翼翼规避的过敏原为伴,是一个不小、且难以根治的“富贵病”(意指需要精心护理、花费不菲)。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回了永嘉路和闸北的“滚地龙”。

最先有动静的,是西贝的父母。西林和孙兰在得知外孙女病危、确诊哮喘的第二天,就一同来到了医院。孙兰看着监护室里小外孙女虚弱的样子,眼圈红了,难得地没有多说什么责备或忧心的话,只是把一个用网兜装着的、印着“光明”商标的玻璃瓶,轻轻放在西贝带来的布袋里。

“这是一瓶鲜牛奶,”孙兰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竭力维持平静的语调,“我跟你爸的定量,一人一天一瓶。璐璐和蕾蕾都大了,身体也好,特别是璐璐,从小奶水足,壮实得很……这瓶,以后就给悠悠喝吧。每天清早送奶工会送到永嘉路,我们改了一瓶牛奶的配送地址,以后就每天清晨会有一瓶送到你们万体馆那边,让英嵘或者自己早点下楼去拿。孩子……缺营养,能补一点是一点。”

西贝看着那瓶在网兜里微微晃荡、乳白色的珍贵液体,喉头哽住。她知道,在八十年代初,这种每天清早由送奶工按户配送的瓶装鲜牛奶,是紧俏的“营养品”,需要特供的“奶票”才能订到。父母把其中一份定量匀给了悠悠,这份心意,沉甸甸的,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用计划物资表达的、沉默而实在的关切。她没有推辞,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将网兜小心地放进布袋深处。

甘家那头,表达的方式更直接、更“土”气。婆婆和公公再次从闸北赶来,这次没带铺盖,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上面盖着蓝布。揭开一看,是两只绑着脚、还在扑腾的乡下土鸡,和一篮子沾着草屑、圆滚滚的草鸡蛋。

“西贝啊,你别急,孩子小,病来得猛,慢慢养,能养好。”婆婆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竹篮往床底下推了推,压低声音,“这鸡是真正吃虫子粮食长大的,有营养。鸡蛋每天给悠悠蒸个蛋羹,最补人。我跟你阿爸别的没有,这些土东西,以后月月给你们送点来。你们俩也要吃,自己身体不能垮。”

甘英嵘在一旁连连点头,把父母送到医院门口。看着父母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嘈杂的人流里,他捏了捏口袋里父母硬塞来的、皱巴巴的几块钱——那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的,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医院的日子,漫长而规律,也格外磨人。

悠悠的病情稳定后,从抢救室转入了普通病房。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三四张病床,住着不同的小病号。墙壁是斑驳的淡绿色,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消毒水、药品和孩童淡淡体味混合的气息。探视时间有着严格的规定: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只有短短两个小时。其他时间,家属一律不得入内,只能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枯等,或者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眼巴巴地望上一眼。

这对西贝来说,是另一种煎熬。是个时间让她每每经常错过探视时间,只能隔着玻璃外墙往里看看小悠悠,偶尔能早下班,她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下班就拼命往医院赶,赶进探视时间,才能见到女儿。而小悠悠,虽然还不满一岁,不会说话,却似乎对时间有了奇妙的感应。每到下午临近两点,她就开始躁动不安,小眼睛总往门口瞟。

当病房门被推开,西贝的身影出现的刹那——

“呜……哇——!!!”

小小的身体在病床上猛地一挣,积蓄了一整天的委屈、害怕、对妈妈的无尽思念,瞬间化作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不会喊“妈妈”,只是张开短短的手臂,朝着西贝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刻,什么疲惫,什么坚强,什么“西大夫”的镇定,全都土崩瓦解。西贝的心像被那只哭泣的小手狠狠攥住,疼得抽搐。她几步冲到床边,也顾不得手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小心翼翼地将女儿连同那些碍事的管线一起,紧紧搂进怀里。

“悠悠不哭,妈妈在,妈妈来了……是妈妈不好,妈妈来晚了……”她不断重复着,声音哽咽,脸贴着女儿泪湿的、滚烫的小脸蛋,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滚落,滴在女儿稀疏柔软的头发上。怀抱里这个小小身躯的颤抖,那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委屈和依赖,像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是她没有给她一个强健的身体,是她没能时刻守护在她身边,让她这么小,就要独自面对冰冷的针头、陌生的环境、和病痛的恐惧。

探视的两个小时,珍贵得像金子。西贝要喂女儿喝下那瓶温过的光明牛奶(有时是奶粉),要小心翼翼给她擦拭身体,要配合护士做雾化,还要努力逗她开心。而最让她不忍看的,是女儿手上、脚上,甚至头皮上,那些密密的针眼和青紫的痕迹。

孩子的血管细如发丝,又因为反复输液、病情影响,变得脆弱难找。有时护士一连扎好几针都找不到血管,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手小脚被大人紧紧按住,那场面让西贝别过头去,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后来,手上实在找不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只能剃掉一小块头发,在头皮上找静脉。看着尖细的针头刺进女儿嫩生生的头皮,固定好胶布,西贝只觉得那针是扎在了自己心上。甚至有时,连头皮血管都难找了,只能在小小的脚背上尝试。一岁不到的孩子,脚背肿得老高,布满淤青,连袜子都穿不进去。

每次看到这些,西贝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她只能更紧地抱着女儿,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徒劳地想要安抚,想要将那些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有在这每天珍贵而短暂的两个小时里,给予尽可能多的拥抱和陪伴。

当下午四点的铃声冷酷地响起,护士开始催促家属离开时,又是一场艰难的分离。悠悠似乎也知晓规律,会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襟,哭得更加凄厉。西贝必须狠下心来,一根根掰开那没什么力气却执拗的小手指,在女儿绝望的哭声中,一步步退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将女儿的哭声隔绝,那声音却依旧回荡在走廊,也刻在了西贝的骨头上。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走出医院。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疲惫。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女儿的温度和奶香,耳边,还回响着那令人心碎的哭泣。未来的路,因为女儿这“顽固性哮喘”的诊断,仿佛骤然布满了更多的荆棘和未知的雷区。

但此刻,她不能倒下。她要去取父母匀出来的那瓶光明牛奶,要收拾好公婆送来的土鸡和鸡蛋,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需要她支撑的家,要为了怀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继续咬牙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带着泪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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