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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壳下的生长19621965(第2页)

“你看看!这是什么?啊?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橱顶也要擦!家里是垃圾堆吗?你就这么敷衍了事?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当大小姐的吗?!”一连串的斥责,如同冰雹砸下。

累积的疲惫、委屈、不被看见的付出,还有白日训练后身体的虚脱,在这一刻冲垮了西贝理智的堤坝。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哑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喊道:“我敷衍?我累死累活干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看不见吗?!家里什么都找我,弟妹你管过多少?爸往老家寄钱你不敢说,就会拿我撒气!我不是你生的吗?!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

死一般的寂静。

孙兰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忍受的女儿会如此激烈地顶撞,而且字字句句都戳在她最敏感、最无力反驳的痛处。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扬起手,似乎想打,但最终那一巴掌没有落下来。她指着门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的难堪而变形:“滚!你给我滚!有本事你别回这个家!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滚就滚!”西贝嘶吼回去,转身冲进房间,胡乱抓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看也没看床上吓得缩起来的二妹和小妹,冲出了家门。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钱,没有粮票,只带着一腔孤勇和灭顶的绝望,融进了上海夏夜依然闷热的黑暗里。

她不知道去哪儿。在寂静的家属院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大门口,又折回来,躲在自行车棚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这时才汹涌而出,无声地,放肆地流。她不是真想走,天地之大,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能去哪儿?回掖县?连路费都没有。她只是太累了,太委屈了,那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手电筒的光晃过来,接着是父亲西林沉重的脚步声。他沉默地站在她面前,身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疲惫。他没有骂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回家吧。你妈……她也不容易。”

西贝不动,也不抬头。

西林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不算温柔,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先回去。这么晚了,外面不安全。”

回到家,母亲孙兰的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音。那一夜,家里的空气比冰窖还冷。但出走的风波,表面上算是过去了。西贝继续她的生活,只是更沉默,眼神更冷,与母亲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结得更厚更硬了。

真正的告别,发生在秋天。家里养了快两年的芦花母鸡“花花”,是西贝从毛茸茸的小鸡崽一手喂大的。花花很争气,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坚持下蛋,虽然蛋越来越小,却是这个家除了粮票之外,另一项珍贵的、可以换钱的“流动资产”。一天晚饭时,父亲西林放下筷子,没什么表情地宣布:“明天,把鸡拿到菜场去,卖了。能换点钱,贴补家用。”

西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父亲。花花正在阳台的笼子里,发出惬意的“咕咕”声。

“花花……还能下蛋。”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下蛋也换不了几个钱。卖了实在。”父亲语气平淡,像在决定处理一件旧家具。

第二天,西贝磨磨蹭蹭,直到父亲催促,才用那个旧竹篮,把温顺的花花装进去。花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扑腾着。菜场里人声嘈杂,西贝抱着篮子,在禽蛋摊附近徘徊,有人来问价,她报出父亲说的“五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家嫌贵,走开了。她心里竟暗暗松了口气。她在菜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看着笼子里待宰的鸡鸭,看着砧板上的血肉,最终,又抱着花花,慢慢地走回了家。

“没人要。”她对等着的父亲说,不敢看他的眼睛。

父亲西林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看穿了她的把戏,但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直接从她手里拿过篮子,转身出了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西贝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一点点沉下去,空落落的。那天下午,父亲回来了,竹篮空了。他把五块钱放在桌上,对愣愣的西贝说:“卖了。五块。以后有钱了,再买小鸡。”

西贝看着那空荡荡的、还留着几根灰色羽毛的竹篮,又看了看桌上那五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花花没了。那个每天会“咯咯哒”叫着向她报喜,会用温暖的羽毛蹭她手心,是她在这个冰冷家里为数不多的、有温度的陪伴,没了。就换了这五块钱。一股巨大的、冰凉的失望,夹杂着更深沉的无力感,淹没了她。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像那个竹篮一样,彻底空了。父亲那句“以后还会再有”的许诺,轻飘飘的,像风中羽毛,落不进她心里。她知道,不会再有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就像姥姥,就像那些短暂闪耀的短跑梦想,就像此刻空了的鸡笼。

她转身,拿起抹布,开始用力地擦拭桌子,擦得那五块钱在桌面上轻轻滑动。额头的川字纹,在窗外斜射进来的秋阳里,显得更深,更硬,仿佛已和她年轻的脸庞生长在了一起,再难分离。日子还在继续,像一条浑浊而沉默的河,载着她,和这个家,向着未知的、似乎同样布满暗礁的前方,缓缓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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