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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县的小太阳19501957(第2页)

“村霸”西贝,也有自己朴素的江湖规矩。她觉得,既然涛子他们能来“光顾”她家的枣树,那“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自然也能理直气壮地跟着小伙伴们,去“拜访”别人家的杏子、桃树。一群半大孩子,呼哨着,像一群掠过田野的麻雀,呼啸而去,又呼啸而回,每个人的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坠得衣摆往下沉。留下看园子的老头或婆子在后头跳着脚、中气十足地骂“这些小破孩”、“天杀的讨债鬼”,那骂声飘在风里,反而成了他们胜利归来的背景乐。这“有来有往”,便是西贝心里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牢不可破的公平。

日子是苦的,像没淘净沙子的糙米,嚼着牙碜。粮食总不够吃,野菜榆钱是常客;衣裳是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可这苦日子里,又透着让人咂摸不尽、在记忆里反复回甘的甜。是春日里榆钱饭蒸腾出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清香;是秋日里偷来的瓜果,那猝不及防迸溅在齿间的、清冽的脆爽汁水;更是冬夜里,从脚心直传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姥姥肚皮上那永不枯竭的温热。乡里乡亲,门户挨着门户,谁家有点难处,都能搭把手,一碗稠粥分着喝。西贝的大舅和大舅妈,尤其疼她。大舅妈不会生养,简直把西贝当成了眼珠子、心尖肉,有什么稀罕吃食,哪怕是一块烤得焦香的山药,也紧着她。她曾红着眼眶,拉着姥姥青筋隆起的手,声音哽咽地商量,想把西贝过继到自己名下,当亲闺女养,捧在手心里疼。可这事,最终被西贝远在南方的亲生父母,一纸薄薄的书信,用冷静而疏淡的语气拒绝了。信里说了些什么,西贝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之后,大舅妈就常常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门槛上发呆,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远处烧红的晚霞,像是望着永远也够不着的什么东西。再后来,她便跟大舅舅分开了,走得很静,几乎没人察觉。走的那天,她搂着西贝,亲了又亲,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不间断地滚下来,滴在西贝细嫩的、还带着奶膘的脖颈里,烫得她一个激灵。可大舅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把西贝被泪水打湿的鬓发,仔细地、一遍遍地捋到耳后。然后,转身,提着一个小包袱,消失在村口那条黄土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变故来得像一阵夏天的急雨,毫无征兆,乌云瞬间堆积,电闪雷鸣,瞬间浇透了原本干燥平静的日子。那是1957年的盛夏,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和泥土被晒焦的气味,西贝刚过完七岁生日不久,身上还穿着姥姥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的小褂。

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个生人。个子很高,像一株被强劲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风长久吹刮,因而有些歪斜却依旧挺立的杨树。他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打着细密补丁的旧军装,人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挂在他宽大的骨架上。他站在低矮、昏暗的堂屋里,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碰到被烟熏黑的房梁。脸膛是黑红的,带着长途跋涉后洗刷不掉的风尘与深深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他看着西贝的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努力燃着的两簇火苗,但那火光深处,却有着西贝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些像探究,有些像迟疑,还有些深藏的、沉重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姥姥姥爷愣在当场,仿佛两尊突然被时光定住的泥塑。姥姥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金黄的谷粒撒了一地;姥爷的烟袋锅也忘了磕,青烟袅袅,模糊了他骤然僵硬的脸。

“爹,娘,”那高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呛哑了,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部队在南方……暂时安顿下来了。我……我来接西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偎在姥姥腿边、只露出半张脸偷看的西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更沉,一字一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孩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

“上学”。

这两个字,像两把沉甸甸的、裹着棉布的锤子,并不响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猛地、闷闷地敲在老秀才姥爷的心口上。他没说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瞬间佝偻下去的、剧烈颤抖的背影。他望着墙上那张年深日久、被烟熏火燎得颜色模糊、几乎只剩一个轮廓的孔子像,仿佛要从那古老的、沉默的圣贤那里,寻求一个无法得到的答案或慰藉。姥姥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看看那男人,又低头看看下意识死死攥住她衣角、将小脸埋在她裤子上、茫然又惊恐的西贝,眼圈霎时就红了,迅速蒙上一层不断积聚的水光,摇摇欲坠。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才终于挤出干涩的、不成调的语句:“是……是该上学。不能耽误……耽误孩子前程……读书,明事理。”最后一个“理”字,轻得像一声呜咽,消散在满是灰尘的光柱里。

西贝听不懂“上学”具体是什么,是比枣树更高,比冰河更远的东西吗?但她清晰地、尖锐地听懂了“接走”。她不要前程,她只要姥姥,只要这个有枣树、有冰河、有猪哼、有华子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姥姥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姥姥身后缩,恨不能缩进姥姥的影子里,缩进墙壁的缝隙里。她像只被贸然闯入领地的幼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警惕又恐惧地盯着那个陌生的、被称为“爹”的高大阴影,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呜”声。

收拾东西并没花什么时间,或者说,西贝本就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值得从这个家带走。只有姥姥熬红了眼、连夜在油灯下赶做出来的一身新棉袄棉裤,蓝底碎花的罩衫洗得发软;还有几个平日里姥姥舍不得吃、偷偷省下来、已经硬得像小石头一样的白面馒头,被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地、妥帖地包裹起来,仿佛包裹着全部的不舍与牵挂。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雾气像潮湿的纱,笼罩着安静的村庄。姥姥用木梳蘸着冰冷的井水,给西贝梳头。梳得又光又滑,在脑后扎了两个紧紧实实、一丝乱发也无的小鬏鬏。木梳划过头发,带着井水的凛冽和一种说不清的凉意。每梳一下,她的眼泪就无声地、大颗地掉下一串,砸在西贝乌黑柔软的头发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西贝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尖,一动不动。

那高个男人——她的父亲西林,推着一辆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铃铛不响浑身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雾气缭绕的门口,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远方的剪影。姥姥把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挂在了冰凉的车把上,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她俯下身,想抱起西贝。就在身体离开姥姥怀抱、接触到清晨寒冷空气的刹那,西贝一直紧绷的、恐惧的弦,骤然断裂!

“我不走!!!”

她爆发出惊人的、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凄厉哭喊,手脚并用地疯狂乱蹬乱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死挣扎。她死死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姥姥的脖子,指甲深深掐进姥姥颈后松弛的皮肤里,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最后的系连。“姥姥!姥姥!我不跟他走!我要在家!我害怕!大华——大华救我!!!”

她的哭声尖利得划破了清晨村庄凝固的宁静,也划破了躲在隔壁柴垛后、偷偷张望的大华的心。大华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涌上来,她却一步也迈不出来,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昨日还一起偷枣、一起凿冰的伙伴,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拖走。

姥姥的眼泪早已流了满脸,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深刻的皱纹,沟壑纵横,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她狠下心,闭着眼,一根一根,用颤抖却异常坚决的力道,掰开西贝死死攥着她衣襟、指节发白的小手指。那掰开的,仿佛不是手指,是她心上的肉。然后,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的西贝,强行塞到了自行车那冰冷刺骨的横梁上。用早就准备好的、磨得起毛的旧布带子,匆匆地、紧紧地,将她拦腰和冰冷的车架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怕她掉下来,更怕……怕自己会后悔。

“听话,西贝,听话……跟你爹去,好好上学,啊?好好……上学……”姥姥的声音碎得不成调子,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认,像一架在狂风里即将散架的、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父亲西林脚下一蹬,自行车猛地向前一动。

这一动,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大华再也忍不住,从柴垛后冲了出来,跟着开始加速的自行车跑,带着哭腔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西贝!西贝你要记得回来!别忘记我啊!回来看我啊!一定回来!”

“大华!姥姥——!!”西贝扭着被绑住的身子,拼命朝后伸着小手,哭得嗓子完全哑了,只剩下破音的气声。姥姥跟着自行车跑了几步,那双小脚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终究是追不上了。她停下来,扶着路旁一棵叶子落尽、枝干狰狞的老杨树,瘦小的身子佝偻下去,背对着越来越远的自行车,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仿佛要把一生的悲恸都在这一刻抖落。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村口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和树下那两个越来越小、最终缩成看不清的小黑点般的身影,终于被愈发浓重的晨雾和自行车卷起的尘土,彻底吞没、掩埋。

自行车先拐去了邻村,父亲的家乡,一个西贝从未听说过、名字陌生的村庄。她见到了一个同样瘦小、满脸皱纹像干核桃的老奶奶(她的奶奶),和几个穿着更破旧、眼神怯生生打量着她的堂兄弟姐妹。父亲只停留了一小会儿,沉默地吃了一顿不知滋味的饭,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然后,便再次把哭到脱力、只剩下间歇性抽噎、眼神空洞的西贝,抱上自行车那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不再冰冷、却更显陌生的横梁。这一次挥别的,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连那点来自血缘的微末牵系,也显得苍白无力。

但这一次,是真正离开这片浸透了她最初记忆、混合着奶香、枣甜、土腥味的土地了。土路颠簸,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个年迈的旅人沉重的叹息。两旁熟悉的田野、村庄、结着薄冰在阳光下闪烁的小河,慢慢向后退去,越来越模糊,最终连成一片移动的、灰黄色的背景。西贝哭累了,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细小的抽噎。她呆呆地坐在横梁上,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烂的桃子,望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陌生的道路。父亲不说话,只是抿着唇,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用力地、一刻不停地蹬着车,风声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也在西贝麻木的耳畔刮过。

她的小手里,还下意识地、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昨天从姥姥篮子里偷掰下来、没来得及吃的那一小块粗面馒头疙瘩。此刻,它已经被手心的汗水、脸上的泪水、路上的尘土,浸得稀烂、发黑,变成了一小团污糟的、黏糊的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心,然后,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始终紧握的小拳头。让那团已经看不出原貌、代表着昨日一切温饱与甜蜜的“印记”,从她黏腻的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掉落在车辙翻滚起的、干燥的尘土里。像一场仓促的、无人见证的埋葬,像一个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沉默的告别。它太小了,小到立刻被尘土覆盖,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一种机械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把那个充满枣香、猪哼、冰裂脆响、玩伴肆无忌惮的笑闹和姥姥手心与肚皮永恒温度的小小世界,远远地、毫不留情地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远到仿佛只是一个午睡时短暂而清晰的梦境。最终,在泪眼早已干涸、只留下刺痛感的模糊视线里,缩成了一团尖锐的、沉甸甸的、从此以后只能在心底最深处反复摩挲、却再也触碰不到的发疼的想念。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这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会载着她,颠簸过怎样的山河,驶向一个怎样名为“城市”和“未来”的、巨大而未知的陌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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