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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途赴死 山冢寻卿（第1页）

深秋的日头渐渐西斜，将陆知衍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铺满枯黄落叶的乡间小路上，单薄又孤寂，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枯叶。他没有坐车，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从繁华喧嚣的城市，走向那个困住苏念大半年、最终夺走她性命的偏远山村，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每一步都踩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朝着他的爱人，朝着他生命唯一的归宿，缓缓前行。

口袋里，那封被反复摩挲的信和泛黄的合照，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却又凉得刺骨，时刻提醒着他，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那个会怯生生喊他“哥”、后来又红着脸喊他“知衍”的爱人，已经永远离开了，躺在那片连绵的荒山之中，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每走一步，过往的回忆就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疼得他几乎窒息。这条路，他本该早早就走的，早在苏念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天，早在他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早在他满心欢喜以为能见到她的每一个日夜，他就该不顾一切，奔向她，护住她，可他终究是晚了，晚到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晚到只能奔赴一座孤冢，赴一场没有归期的生死之约。

风越来越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浑然不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空洞无波，唯有提起苏念名字时，才会闪过一丝破碎的温柔，可那温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只偶尔喝几口路边的凉水，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愈发消瘦，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去到她身边，哪怕只是陪着她的骸骨，也好。

他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曾经和苏念一起去过的小吃店，橱窗里还摆着她最爱吃的桂花糕，香气扑鼻，可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满心都是苦涩。小时候，苏念嘴馋，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橱窗，他总会省下零花钱，给她买一块桂花糕，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着糖霜，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他见过最美好的模样。

那时候，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他护着她，宠着她，把她当成最珍贵的宝贝，生怕她受一点委屈。苏念从小没有父亲，跟着林晚改嫁到陆家，性子怯懦胆小，总是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受了委屈只会躲在他怀里哭，他便会替她出头，把所有欺负她的人都赶跑，告诉她：“别怕，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以为，他能一直护着她，从年少到白头，从兄妹到爱人，给她一辈子的安稳与幸福。他以为，他们的爱情，能冲破世俗的枷锁，能得到父母的祝福，能平平淡淡相守一生。可他终究是太天真，世俗的偏见、父母的狠绝、命运的捉弄，将他们的爱情碾得粉碎，将他的姑娘，推向了绝望的深渊，最终香消玉殒。

他走过他们一起上学的小路，路边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秋天一到，满树金黄，落下厚厚的一层落叶，小时候，他牵着苏念的手，走在这条小路上，她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一步一步跟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又美好。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看着她笑，他就开心，看着她哭，他就心疼，只想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护她周全。后来，渐渐长大，情愫暗生，那份兄妹间的亲情，慢慢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情，他知道这份感情不被世俗认可，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也一样，两颗心紧紧相依，认定了彼此，就是一生。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同样的深秋，梧桐叶落满庭院，她低着头，脸颊通红，睫毛轻轻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温柔又虔诚，那一刻，他便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护她一生无忧。

可如今，物是人非，梧桐树依旧，牵手的人却已阴阳两隔，再也不会有那个软软的小姑娘，拉着他的手，走在这条小路上，再也不会有那个爱笑的姑娘，对着他撒娇，喊他“知衍”。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手擦去眼泪，脚步愈发坚定，他不能停，他要去见她，哪怕只是一座坟，哪怕只剩一抔黄土，他也要守着她，再也不分开。

一路上，他路过村庄，路过田野，路人看他衣衫单薄、神情恍惚，都纷纷侧目，有人好心上前询问他要不要帮忙，他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这世间，除了苏念，再无他牵挂之人，也再无能让他开口的人，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都随着苏念的离去，一同埋葬了。

天黑了，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寒风呼啸，刺骨寒冷，他找了一处破旧的草垛，蜷缩在里面，怀里紧紧抱着那封信和合照，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苏念的气息，就能离她近一点。草垛里冰冷刺骨，可他却觉得，比那个没有苏念的家，比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要温暖得多，因为这里，离她更近了。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苏念的模样，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温柔，她的怯懦，她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她哭着说不要分开的模样，她被强行带走时绝望哭喊的模样，还有她在深山里，独自承受痛苦、日渐消瘦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幕，都让他痛彻心扉，彻夜难眠。

他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苦苦挣扎的那些日子，每天拼了命地工作，省吃俭用，只为攒钱去找她，每天对着她的照片，诉说思念，告诉她，等他，他一定会去找她。可他终究是太慢了，慢到被父母欺骗，慢到错失了所有机会，慢到只能面对她离世的噩耗。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犹豫，恨自己没能早点冲破阻碍，来到她身边。如果当初，他能再强硬一点，能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远离世俗的非议，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是不是就能安稳相守，平淡一生？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错过就是错过，失去就是失去，生死相隔，便是永恒的遗憾，再也无法弥补。

这一夜，他无眠，在寒风与思念中，苦苦煎熬，只盼着天快亮，能早点踏上路途，早点见到他的姑娘。

天终于亮了，晨曦微露，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朝着山村的方向走去。路途越来越偏僻，道路越来越崎岖，从柏油路变成泥土路，再到只能步行的山间小路，周围渐渐没有了人烟，只有连绵的青山，和呼啸的风声。

他走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坐落在群山之中的小山村。

村子很小，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间土屋，破旧不堪，炊烟袅袅，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荒凉，这就是苏念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这就是困住她、夺走她性命的地方。

看到村子的那一刻，陆知衍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脚步踉跄着，朝着村子跑去，他跑了起来，不顾疲惫，不顾疼痛，只想快点见到她，快点来到她身边。

村子里的人，看到陌生的他跑来，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打量着他，议论纷纷。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凭着记忆里林晚无意中提起的线索，朝着外婆家的土屋跑去。

很快，那间熟悉的土屋出现在眼前，和他想象中一样，破旧、简陋，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有些残缺，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片荒凉，没有一丝烟火气，显然，苏念走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居住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院门晃动，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村子的寂静。院子里，还留着苏念曾经坐过的石凳，石凳上布满灰尘，旁边，是她曾经趴着写信的石桌，桌上，还残留着些许笔墨的痕迹，一切都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她只是出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可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缓缓走进屋子，屋子里简陋至极，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土炕上，被褥依旧铺着，薄薄的被褥，早已被洗得发白，可想而知，苏念在这里，受了多少寒冷，多少委屈。

他走到土炕边，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炕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仿佛还能看到她蜷缩在炕上，以泪洗面的模样。炕头，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满满一瓶纸星星，那是他小时候给她折的，那是她离世时，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

看到那瓶纸星星，陆知衍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失声痛哭，哭声凄厉，响彻整个屋子，响彻整个小山村，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是无尽的悔恨，是刻骨铭心的思念，是生死相隔的绝望。

“念念……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他趴在炕边，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真的来晚了，你醒醒，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是知衍啊，你的知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