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跑得挺快的。”
追风抬起头。河边站着一个少年——跟他差不多大,大约五六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泥巴。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空的星星。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脚趾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冻伤的黑。夏天冻伤,不是天冷,是血不流了。血不流了,脚趾头就黑了。黑了就掉了。掉了就不疼了。但他的脚趾头还在。还在,就还在疼。疼也不说。疼说了也没用。说了也疼,不说也疼。不说就不疼了?不,说了更疼。说了,别人知道了,别人也疼。他不想别人疼。所以他笑。笑着说话,像不疼一样。
“你是谁?”
“我叫逐影。因为我跑得像影子一样快——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你比我快?”
“当然。我可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人!”
“不可能!我才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人!”
“那我们比一比?”
“比就比!”
两个少年在草原上狂奔——从日落跑到月升,从月升跑到日出。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月亮落下去了,太阳又升起来了。他们跑了一夜。一夜有多长?追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腿在抖,他的肺在烧,他的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鼓声很大,但他不怕。怕的是鼓不响了。不响了,就是停了。停了,就是到了。到了,就是不用跑了。不用跑了,就是——他不想。他不想不用跑。他喜欢跑。跑的时候,风在耳边,草在脚下,天在头顶。他在中间。中间是最快的地方。不是前面快,是中间快。前面是风,后面是逐影。他在中间。中间不会掉队,也不会迷路。逐影在后面,他不会丢。风在前面,他不会停。
最后——追风赢了。他比逐影快了半个身位——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快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逐影也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两个人都跪着,头对着头,像两只在打架的小羊。羊不打架,羊顶角。顶角不是打架,是玩。玩的时候,不会疼。疼的时候,不是玩。他们不疼。他们只是累。累了就不会疼。疼是在累之前。累到极限,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只剩下累了。累是好事。累了就知道——还在。
“你赢了。”逐影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但我下次一定会赢你。”
“那你来追。我等你。”
从那天起,两个少年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一起放羊、一起骑马、一起在草原上狂奔。追风永远跑在前面,逐影永远跟在后面——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追风的背影。那背影不大,很瘦,像一根针。针会扎人,也会被人扎。但逐影不怕。他跟在后面,不会被扎。跟紧了,就不会被扎。跟紧了,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不会疼。
“追风,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是永远跑在你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要替你开路。”追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他从来不需要怀疑的事。“开路的人在前面,走路的人在后面。前面的人会疼,后面的人不会。疼的人开路,不疼的人走路。开的路是给后面的人走的。后面的人走了,前面的人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可以继续开了。”
“好,你开路,我跟着。永远。”
“永远。”
他们在大草原上发誓。没有证人,没有契约,只有风知道。风把他们的誓言吹遍了整个草原。吹到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听到。但风记得。风不会忘。风会吹,吹到下一个草原,吹到下一个听风的人。听风的人听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了。不会忘了,就还在。还在,就不是永远。永远是到不了的地方。但风在吹。风在吹,就在路上。在路上,就是永远。
【三·大劫降临】
三千年前,大劫降临。混沌的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无穷无尽,吞噬着沿途的一切。草原被烧毁了,部落被摧毁了,无数的人在战火中死去。追风记得那天——天空变成了灰黑色,太阳被遮住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是草烧焦的味道。草烧焦了,草原就没了。草原没了,家就没了。家没了,人就散了。散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追风和逐影上了战场。追风用速度之力传递军情——橙色的残影在战场上飞驰,比风还快,比闪电还快。逐影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追风的背影。背影还在,他就不怕。背影不在了,他就怕。怕了就会慢,慢了就会丢,丢了就找不到了。
“追风!东边有敌人!”
“知道了!我去通知啸岳!”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来保护伤员!”
“但——”
“听话!我很快就回来!”
追风跑了。逐影留在了原地——保护伤员。伤员帐篷里躺着十几个受伤的士兵,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已经奄奄一息。逐影蹲在帐篷口,握着一把弯刀,盯着远方的黑暗。弯刀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铁柄上刻着一个“影”字。字很浅,但他摸得到。摸得到就知道——父亲在。父亲不在,但字在。字在,父亲就在。他握着弯刀,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冷的抖。天不冷,但血冷了。血冷了,手就冷了。手冷了,刀就冷了。刀冷了,就钝了。钝了也能用。用的时候,不疼。疼的时候,不是用刀的时候。是用刀的时候,是刀疼的时候。刀疼了,刃就卷了。卷了就钝了,钝了就砍不动了。砍不动了,就完了。
但敌人太多了。逐影一个人挡不住——他被包围了。三个、五个、十个……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围在中间。它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灰黑色的、粘稠的、像污泥一样的身体。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喊叫,只是不停地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它们不怕疼。它们不会疼。不会疼的东西,杀不死。杀不死的东西,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你倒下。你倒下了,它们就过去了。过去了,就不管你了。不管你了,你就死了。死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好了。好了就可以休息了。
“追风!”他喊道。“救我!”
追风听到了。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来——橙色的残影在战场上飞驰,比风还快,比闪电还快。他看到了逐影——被傀儡围在中间,弯刀已经砍断了,赤手空拳,身上全是伤口。他的左臂被傀儡咬了一口,肉翻了出来,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右腿被浊气腐蚀了一片,皮肤变成灰黑色,开始溃烂。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站着。他还站着。站着就是没有倒下。没有倒下就是还在。还在就是还有机会。有机会就是——等他。
但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最后一个傀儡倒下,逐影也倒下了。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黑色的剑,剑刃上滴着血。那剑不是傀儡的武器,是混沌的力量凝聚的,灰黑色的,像凝固的烟。烟不会凝固,但混沌的剑会。凝固了就不会散,不散就不会消失。不消失就会一直在。一直在就是——他胸口有一个洞。洞不会好。洞只会疼。疼到不疼了,就是——他不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