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水调歌头》
【一·通往人间的通道】
春分倒寒结束后的第十天,林晚棠、辰逸和玄墨三人站在了辰光殿后院的那口古井前。
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已经磨损了,边缘模糊了,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但它们的轮廓还在,像一个人的指纹,磨平了,但纹路还在皮肤底下。辰逸说这口井是他母亲瑶光留下的,"她用神力打通了岁序之境和人间的通道,方便花神们在两界之间往来。那时候封印是完整的,通道很稳定,来回只需要一炷香。"
"现在呢?"林晚棠问。
"现在------"辰逸蹲下来,手指在井沿的符文上轻轻划过。他的指尖触到的地方,符文闪了一下,又暗了。像一个人在梦中被人叫了一声名字,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现在封印受损了,通道也不稳定了。跳进去以后,你不知道会落在哪里。可能落在你想去的地方,也可能落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是哪里?"
辰逸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从来没有人从别的地方回来过。"
林晚棠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是碧绿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是雪见今早放的。她说桃花瓣可以辟邪,可以引路,可以在你迷失方向的时候告诉你"这边是家"。
"跳进去?"林晚棠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声音很平。"你确定?"
"确定。"辰逸说。他的声音也很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更深的、更紧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看着另一个人往下跳,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说"下面有人接你"的那种抖。
"不会淹死?"
"不会。"辰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本说明书。"通道里的水不是真的水,是神力凝聚而成的介质。你跳进去的时候,不会往下沉,会往里沉。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膜,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味道、不同的记忆。等你穿完了,你就到了。"
"指定位置?"
"浊气最浓的地方。"玄墨掏出小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他的金色猫瞳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对焦。"据本刊记者通过洞察之力观测------人间浊气最浓的地方在东隅国和西溟国的交界处。那里是战争最激烈的地方,也是负面情绪最集中的地方。恐惧、仇恨、绝望------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堆积,像垃圾堆,像污水池,像一个人心里最脏的那个角落,从来不清洗,越堆越多,越多越臭。"
"那我们就去那里。"林晚棠说。
她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了电影《黑客帝国》里尼奥选择吃红色药丸的场景------红色药丸代表真相,蓝色药丸代表继续活在虚幻中。她没有药丸可选,但她知道自己选什么。她选了红色。不是因为红色好看,是因为蓝色吃了会忘。她不想忘。她死过一次了,她知道忘了是什么感觉------不是空,是一种更可怕的、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没有人。
她跳进了古井。
井水冰凉------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冰凉,是温和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冰凉。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不是往下沉,是往"里"沉。像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薄膜,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温度和气息------春天的温暖、夏天的炎热、秋天的凉爽、冬天的寒冷。
每一层都有一个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季节的声音。春天说"你来了",夏天说"你来了",秋天说"你来了",冬天说"你来了"。四个声音,四种温度,四个字。它们叠在一起,像一首歌的四个声部,唱的是同一句词。
然后------她落了地。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泥泞的、坑洼的、散发着焦糊味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战争的味道。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战争味道,是真实的、具体的、像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闻到了烧焦的肉,但那是人肉。她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像开了一瓶很久没开的酒。泥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黑,是血浸透了泥土之后,氧化了的黑。
她蹲下来,用手指触碰地面。泥土还是温热的------炮火刚刚停歇不久,大地的体温还没有散。那温度不是太阳晒的,是火药烧的,是血热的,是人死前最后一口呼出的气,被泥土接住了,还没有凉。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人间。
【二·废墟与孤儿】
人间正值盛夏。但这个夏天没有蝉鸣,没有蛙声,没有孩子们的欢笑。只有沉默。一种死气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像一个人在葬礼上,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说什么都太轻了。
林晚棠站在一条泥泞的官道上。周围是废墟------曾经的村庄变成了焦土,房屋被烧毁只剩下黑黢黢的残垣断壁。有些墙还在,但墙上没有屋顶了,像一个被掀了头盖骨的人,还在站着,但已经死了。墙上有烟熏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泪痕,像一个人在哭,但眼泪是黑的。
田地里长满了荒草。不是那种绿油油的、生机勃勃的草,是灰扑扑的、病恹恹的、像一个人三天没吃饭还要下地干活的草。庄稼没了,地也没人种了,草就长出来了。草不怕战争,草不怕死,草只需要一点土、一点水、一点阳光。人走了,草就来了。草是土地最后的衣服。
官道两旁散落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只破了的鞋子,鞋底磨穿了,鞋面上沾着血。一个摔碎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干了的粥,是小米粥,已经发霉了。一面被踩扁的铜镜,镜面上有一道裂纹,把一个人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纸面已经烂了,骨架也散了,但还能看出是一只蝴蝶,翅膀上有一个洞,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穿过去了。
还有一具小小的尸体。
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蜷缩在路边,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干了,但痕迹还在,像河床干了,但河的形状还在。小手紧紧攥着一块干巴巴的馒头------那是他最后的食物,但他已经吃不到了。馒头上有牙印,很浅,像他咬了一口,嚼不动,又吐出来了。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像两颗被人摘下来放在桌上的玻璃珠,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在看"的感觉。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是微笑,是一种解脱。像一个人在很疼的时候,终于不疼了。像一个人在很冷的时候,终于不冷了。像一个人在很饿的时候,终于不饿了。他的脸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但你知道------很深。
林晚棠的脚步顿住了。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孩子。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鼻子很小,嘴唇很薄,耳朵很软------她捏了一下,是凉的。不是冷的凉,是死的凉。是那种你摸上去就知道,这里没有人在了。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恸。不是哭的那种悲恸,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到谷底有一具小小的尸体,你知道你救不了他,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你的心在疼。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你也是人。人看到另一个人的尸体,会疼。这是人的本能。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最后的尊重。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孩子的眼睛。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想的------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帮你合上眼睛。
"他。。。。。。只是个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叫东隅国,什么叫西溟国,什么叫战争。他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疼了要哭。他连哭都来不及哭完。"
辰逸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他会安息的"。他只是蹲下来,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抱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吵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