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中像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雪见站在林晚棠身边,看着坤山远去的背影,嘴边浮出一丝弧度。
"他记住你了。"
"记住我?"
"坤山记性很好,但只会记他认为是重要的人。他的记忆像大地一样------种下去的,才会长出来。"
"什么算重要?"
雪见想了想。"对土地好的人。"
【二·大地的孩子】
坤山的故事,是从一片土地开始的。
四千年前,他出生在一个贫瘠的山村里。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土地贫瘠,水源匮乏。村民们靠天吃饭------雨水多的年份能吃饱,雨水少的年份只能饿肚子。村子的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村里人只叫它"沟里"。因为它在两座山的夹缝中,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沟。
坤山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父亲姓陈,母亲姓李,都是沟里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地不能骗人。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不多,不少。
坤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生他的时候,母亲已经三十五岁了。在沟里,三十五岁生孩子的女人不多,因为大多数女人活不到三十五岁。但母亲活到了。她说是土地保佑的。她怀坤山的时候,每天还在地里干活,弯着腰插秧,直起腰来的时候,肚子顶着她,她就拍拍肚子说:"别急,娘在干活。"
坤山三岁那年,村子里闹了旱灾。
连续六个月没有下雨。田地干裂,庄稼枯死,井水干涸。裂缝从田埂蔓延到路上,从路上蔓延到墙根,像一张干渴的嘴,张着等雨。家家户户的存粮都吃光了,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度日。榆树皮磨成粉,掺上野菜煮成糊糊,又苦又涩。孩子们喝不下去,哭着要白米饭。大人们骗他们说:"吃了这个就能长高。"
坤山的母亲把最后一点米熬成了粥------只有半碗,刚好够一个人吃。
"坤山,你吃。"
"娘,你也吃。"
"娘不饿。"
"但你昨天也没吃。"
"娘真的不饿。"
坤山看着母亲。她的脸已经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干涸的河床。但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像田埂上那棵被晒蔫了还在开花的野菊。
"娘,你骗人。"坤山说,"你的肚子在叫。"
母亲沉默了。那沉默比旱灾更让坤山害怕。他宁愿母亲骂他,打他,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但母亲只是沉默。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坤山拉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坤山的脸,但她的手是暖的。
"坤山,"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你是娘的宝贝。娘饿着没关系,但你不能饿着。因为你还要长大,还要看这个世界,还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娘------"
"听话。把粥喝了。"
坤山的心里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他端起碗,把粥喝了。粥是温的------母亲用自己的体温捂过的。那是坤山这辈子喝过的最温暖的粥。
但也是最后一碗。
三天后,母亲饿死了。
坤山抱着母亲的尸体,没有哭。不是因为他不悲伤,而是因为他太悲伤了。悲伤到哭不出来,悲伤到说不出话。他想起父亲常念的那句诗------他不懂诗,但父亲说那是古时候一个人写的,写的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亲说,劬劳就是累,很累很累。父母生你养你,很累很累。
坤山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
从那天起,坤山开始沉默。不是天生的沉默------是后天的沉默。因为他觉得------说话没有用。说话不能让母亲复活,说话不能让旱灾停止,说话不能让一切变好。所以他选择不说话。用行动代替语言。用翻土代替哭泣。用种地代替悲伤。
【三·大地之力的觉醒】
母亲死后,坤山的父亲也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普通的风寒。但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普通的风寒也能要人命。父亲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
"坤山------"父亲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爹可能不行了。"
"不行。"坤山说。这是他这些天来说的第一个字。他的声音很硬,像石头,像冻土,像他三年来一直没有流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