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知名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博士,研究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与大语言模型。毕业后进入一家AI创业公司------方正圆科技------做首席算法工程师。
"方"是方正------规矩、正直、不偏不倚。"正"是正道------正确的道路、正直的人格。"圆"是圆融------灵活、包容、周全。
创始人说:"做AI不能只追求效率,还要追求正道。方正是底线,圆融是方法。"
林晚棠入职时觉得这名字挺有文化。三年后她觉得挺讽刺的------因为方正圆的核心价值观正在被市场碾压。
"效率第一。"CEO在全员大会上说,"竞争对手已经把模型迭代到第三版了,我们还在第一版。投资人已经不耐烦了。如果再不提速,我们就要被淘汰了。"
"提速?怎么提速?"
"加班。"
于是林晚棠开始了无休止的加班。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二点离开------如果走得早的话。更多时候是凌晨一两点,甚至通宵。
她的Token消耗跟AI的Token消耗一样------每天都在消耗,每天都在透支,每天都在接近极限。
"林工,今天还能再跑一轮吗?"产品经理的消息在凌晨一点弹出来。
"能。"
"林工,客户反馈准确率不够高,需要再调一下参数。"
"好。"
"林工,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记得带方案。"
"收到。"
她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像撒了沙子。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打字机器。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南山区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服务器。
林晚棠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掏出一个铁盒子------老式的、生了锈的,上面印着"海上明月"四个字。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词。每次念到这句,她就会抬头看天,嘴角挂着微笑。
"晚棠,你看------海上明月。月亮在海上,也在天上。它照着你,也照着我。不管我们隔多远,只要看到同一轮月亮,我们就在一起。"
林晚棠打开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她和母亲的合影,她大约五六岁,母亲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甜)、一枚铜钱(母亲说可以辟邪)、一张写着"海上明月"四个字的宣纸------还有一块蛋黄酥。
一块已经风干了的、硬得像石头的、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蛋黄酥。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块。
母亲去世那天------那年的今天------她三岁,从医院赶回来的路上,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一块蛋黄酥。
"年轻人,别太累。"老板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她握着那块蛋黄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好好哭过。因为她知道------哭完了就要继续。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还房贷、继续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她把那块蛋黄酥放进铁盒子里,锁上,放进抽屉最深处。
十三年了。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直到今天------三十二岁生日。也是母亲离开整整十三年的忌日。她三岁时母亲就走了,那年3月23日凌晨一点四十八分——和今天同一个时刻。
三十二岁。一个人。在南山区的老旧写字楼里。对着一块屏幕。敲着第2847行代码。
系统又弹窗了:"Token消耗已超限。剩余Token:0。请充值后继续使用。"
林晚棠盯着那个弹窗。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Token,"她喃喃道,"AI的Token用完了可以充值。人的Token用完了呢?"
没有回答。
答案很明显------人的Token用完了,就没了。不会再有充值。不会再有等待。不会再有休息。
她慢慢地、沉沉地在工位上睡去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征兆,没有预警,没有"请保存您的工作"的弹窗,没有"您已连续工作14小时请注意休息"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