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总督府节堂,徐承略早已恭候李邦华、吴甡的到来。
他与李邦华是旧识,相见不过公事公办的揖礼之下,眼神交匯间自有默契。
而对吴甡,徐承略也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他深知这位御史並非只会风闻奏事的清流,而是有陕西賑灾实绩的能吏。
“李侍郎,吴御史,一路辛苦。”徐承略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没有多余的寒暄,徐承略直接命人抬上那几个沉重的木箱,里面是整理得条理分明的帐册、地契、证词摘要。
“此乃代王府册府中所取一应帐册凭证抄录摘要,以及相关涉案人员、被侵占军屯原主之证词。
共计清丈出被侵占军屯四万三千余亩,收纳士绅投献田五万七千余亩。
各项证据链完整,签字画押、年月保人一应俱全,请二位天使勘验。”
李邦华与吴甡仔细翻阅著那些文书,越是翻阅,心中越是震动。
那白纸黑字、红印画押记录下的,是触目惊心的巧取豪夺,是代王府及其爪牙是如何一步步蛀空国家根基的罪证!
吴甡的手指甚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在陕西见过太多因土地兼併而家破人亡的惨剧。
此刻见到这更为赤裸、更为庞大的罪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合著一种“罪有应得”的爽感涌上心头。
李邦华合上最后一本文册,与吴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断。
“徐督师,证据確凿,我等已瞭然。”李邦华沉声道,“此事,我等必当据实……奏报圣上。”
公事已毕,夜色渐浓。
徐承略卸去官服,以私谊在节堂后的小厅设下便宴。酒过三巡,席间再无朝廷大员的拘谨。
李邦华举杯嘆道:“伯衡,你此举……痛快是痛快,只是后患无穷啊。陛下那里,怕是难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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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甡亦感慨:“若督师这般手段,能用於陕豫,剿抚並用,整飭吏治,清丈田亩,何愁流寇不靖?
奈何……宣大更需要督师擎天保驾。”
徐承略只是默默饮酒,末了,淡然一笑:“能做一分,便是一分。但求问心无愧,余者,非伯衡所能虑也。”
宴席的气氛渐渐鬆弛,酒意微醺。
李邦华却忽然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打破了原有的轻鬆:
“伯衡,还有一事。如今朝堂之上,袁崇焕一案风波恶甚,牵连日广,人心惶惑!你对此……有何看法?”
他话音未落,徐承略手中的竹筷在空中微微一顿。
剎那间,厅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烛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吴甡面色沉重,接口道:“岂止是风波!左都御史曹於汴被迫去职,內阁次辅钱龙锡鋃鐺下狱。
吏部尚书王永光、蓟辽总督刘策、巡抚王廷试、总兵张弘謨等纷纷落马!
如今连首辅李標、成基命、刑部尚书乔允升皆岌岐可危!这已非寻常政爭,而是要……掀翻整个朝堂!”
徐承略见二人言辞恳切,並无避讳,便也放下了最后一丝顾忌。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静却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朝堂震盪,尚可平息。我所虑者,非止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