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穹顶的蟠龙藻井下,鎏金香炉吞吐著龙涎香雾。
温体仁与钦天监官员刚领了择吉告庙的旨意。
他緋袍微动,却是未退回班列,而是笏板轻抬,声音如古井投石:
“陛下,建奴新遭重创,丧胆溃逃。”
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絛,在空阔的殿內盪起涟漪,“若趁此天威挥师辽东,犁庭扫穴指日可待。”
御座上的崇禎振奋之色为之一滯,手掌渐渐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如霜。
辽东!这个让先帝含恨、让满朝公卿夜不能寐的名字。此刻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年轻的帝王之梦里。
四城大捷的捷报还在案头髮烫,皇极殿外的铜鹤香炉似乎还飘著庆功宴的酒气。
收復辽土的野望在血管里沸腾,几乎要衝破他刻意维持的帝王威仪。
殿內死寂。大学士李標抚著山羊鬍的手微微发颤,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算盘珠子在袖中咔嗒作响。
唯有温体仁的影子在金砖上投出诡异的弧度,像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陛下万万不可!”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突然踏出班列,笏板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越迴响,
“遵永大捷全赖十倍兵力与二千火炮之威,辽东苦寒之地,补给线绵延千里,步卒疲惫如泥,如何抵挡建奴铁骑?”
他的声音带著破竹之势,震得丹陛上的铜龟香鼎嗡嗡共鸣,“若丧师辽东,九边精锐尽丧,大明將再无喘息之机!”
崇禎眼中的火焰摇曳起来。他下意识望向窗外,却只看见文华殿飞檐上的冰凌在阳光下刺目生寒。
辽东的冬天,比北京城更冷吧?那里的明军士卒,此刻是否还在啃著冻硬的乾粮,望著建奴营帐的火光瑟瑟发抖?
温体仁却適时向前半步,緋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出妖异的光。“李侍郎可知徐承略其人?”
他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兵部右侍郎李邦华,
“咱们的宣大总督三百骑枪挑莽古尔泰於永定门,百骑便可溺镶白,焚镶黄於京畿,此等將星若拥八万虎賁……”
“温大人此言大谬!”梁廷栋突然伏地叩首,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徐督师京畿胜绩全赖地利行险,辽东乃建奴巢穴,山川地理尽在彼手!
八万兵卒除却万余铁骑,余者皆老弱步卒,更兼火炮药弹已罄!”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此去非征伐,是驱羊入虎口啊陛下!”
梁廷栋面色急切,心中暗骂温体仁阴险。他这是將徐承略往火坑推。
殊不知,自己还指望著徐承略征战,岂会让他轻易得手。
龙椅上的崇禎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皇极殿內迴响。
辽东,这个承载著大明百年屈辱的地方,此刻像个无底深渊,吞噬著他的理智与野心。
他猛地睁开眼,却看见温体仁正垂首盯著自己,眼瞳深处闪烁著不易察觉的幽光。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送来通政司的加急奏报。
崇禎展开奏摺的瞬间,龙顏骤变。捷报与请餉奏疏並置,硃批“擅动缴获”四字如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