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正色道。
但那中年人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当真是玄真一脉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松静的双目骤然一睁,眉头一拧。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阳观】字辈谱系,『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隱变化中。看似玄真正统,但若细解,却能发现不少问题。”
中年人放下手中道书,漫步走出石桌旁,负手边行边道:
“……这一份字谱,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一句。『问道空何解?无所求得也。既为玄真,何必如此藐己正法?若单论『空,似有以释詮道之嫌。”
“……就单凭一个『空字!荒谬!空也可做清静无为解!虽出於释,却融於道。两教真本一家!”
江松静找到了反驳的由头,护卫【白阳观】正统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周圜,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
“是,光凭一个『空字自然不够。但这字谱最后却还有『显隱变化中一句。”
那中年人点点头,但面不改色,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然而无形中有一股远超人上的气度压住了江松静,让他光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来话。
“……『显隱,藏匿,易形,改头换面——这都是一件事。谈及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公案。”
中年人兀自说著,言语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引导著江松静都不由自主循著他的话语忆起了几十年前那一桩“公案”。
“数十年前,国家內外交困,战火炽烈,但已有靖平统一的气象。那时玄真道是显学,道中天师多为国事出力,得天下之望。於是玄真一道备受世人尊崇的同时,也有了一统法脉的愿景。”
江松静的思绪顺著中年人的话语回到了那个时代,曾经所看到过的玄真天一两道的歷史沿革自然而然在心中映现,只是他却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中年人为何要说起这种往事。
“天一一脉,多入世俗,成家,生子,道心不坚。平日脱道同俗,遇到战事时才穿上道袍避祸,不为世人所喜。故玄真一道要澄明法脉,再树道標,使天下道士脱俗绝尘一事,很是受到欢迎。於是改宫易观,烧书毁册……其中出现了不少祸事,以至於造了杀孽。虽然后世至今,两道纷爭已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实实在在地让不少天一道弟子流离散落,甚至失却根本法脉,乃至於將天一道传承变入玄真一脉亦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松静的嘴巴半张半合,木然地听著那中年人的声音。
他终於有些明白中年人想说什么,却一点不敢信,也一点不敢听,想出声驳止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但江松静血管里流的仿佛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变成了一坨坨的冰碴子,在让他手足发寒的同时,也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任由中年人继续说道:
“……由此观之,【白阳观】只怕正是其中一支法脉。当初本是天一道正宗,却受到『玄真正法的波及。法脉割裂,师承消业,要靠躲进玄真一道来消灾解惑。甚至原本所隶属的法脉都要更名改姓,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玄真道下『金岭派来作为祖辈传承。”
“……不过【白阳观】正统道承虽为强力所扭转,不甘心的徒子徒孙却还是留下了诸多痕跡——字辈谱系是其中一桩,外面那张简体的牌匾是其中一桩,这本需以符籙科仪去解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更是其中一桩……只是,隨著【白阳观】渐渐没落,后辈子孙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师承所在——这,却是难以言喻的机缘巧合了。”
中年人的说法如魔音,似郑声,即使江松静不想听却还是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但这番话中有著隙漏,將其捕捉到的一瞬间,江松静如获至宝,大声驳道:
“……等等!倘若【白阳观】有天一道师承法脉,这法脉又在何处,难道【白阳观】原不属於天一正宗?可要是【白阳观】不属於天一正宗,只是一个莠杂小观……又何须玄真一道大费周章,割裂本观?!”
江松静本以为此话说出,定能叫那个中年人停止自己的谬论。谁知他只是立在那里轻笑一声,便道:
“虽然未知全貌,但仅从这些线索推究一下又有何难?”
“【白阳观】中字辈谱系最末为『显隱变化中,便以『显隱变化为索系之。”
“『金岭者,金显则木隱,岭现而云散。『阴绝者,阴生则阳落,绝通厥也。故非厥,而是明。如此可定下阳明二字——所以【白阳观】真正的师承,应是阳明天师所建的【木云宫】!”
……【木云宫】?
……阳明天师?!
那都是江松静虽身处於玄真道,却依旧如雷贯耳的名字!
阳明天师是两百年前天一道的大宗师,曾被前代皇朝奉为国师祭主的人物!
而他所建下的【木云宫】,虽在这两百年间遇到颇多周折,却也还是在现如今成为了天一道最显赫的宫观,甚至是整个道门香火最炽盛,名气最大的教派!
这样的道门大家,这等的显赫门第,却是现如今这个破落的【白阳观】正统师承?
而本来秉持玄真修性,以玄真为正统,修內丹法的【白阳观】,根底却在入家入世,持符籙科仪的天一道上?
江松静看著那个披著夕日红光的中年人,脑子里一片糊涂,已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眸子里的瞳孔微微缩著,吐不出一个字。
但那中年人口中所说的话,却依旧没有结束。
只见他又拿起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合上整本书,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封面上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