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往事化作回忆中的情景涌上心头,而这如许往事,却都被一样事物贯穿始终。
——“玄真!”
“唉……玄真!”
“我们玄真修持自性……”
“玄真才是玄门正统……”
伴隨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些忽明忽暗的画面和老道士鲜明苍老的声音都在江松静脑海中拼作一块,却又散落为千百碎片,最后其他情景都如烟云般散去,只剩下老道士临死前的画面——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玄真……错了。”
“……师父!”
江松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亲眼看著云孚老道闔然长逝的时刻,口中积蓄已久的话语都伴隨著胸中沸腾的情感倾泻而出,让他又如那时一样,毫不设防地大哭起来!
“师父,你修了一辈子的假性……却也当了一辈子的真修!”
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炸雷般在江松静心中炸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硃笔涂黄……这不是符纸么!?”
“当然。”
那中年人终於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江松静。他那张面孔不算出奇,但双眸却深邃得仿若深潭,仿佛连天上的日光都能吞没进去一般。
“所以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一本內丹修炼的典籍,而是教授符籙的道书。”
“……”
江松静算是有点体会到了,古代那些说人“妖言惑眾”的百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丹法,而是教授符籙的,道书……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白阳观】內秘藏的经典!【白阳观】就算再怎么破落也是玄真一脉传下来的!”
“这位……香客,或者居士,请不要说这种谬论。”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正色道。
但那中年人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当真是玄真一脉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松静的双目骤然一睁,眉头一拧。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阳观】字辈谱系,『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隱变化中。看似玄真正统,但若细解,却能发现不少问题。”
中年人放下手中道书,漫步走出石桌旁,负手边行边道:
“……这一份字谱,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一句。『问道空何解?无所求得也。既为玄真,何必如此藐己正法?若单论『空,似有以释詮道之嫌。”
“……就单凭一个『空字!荒谬!空也可做清静无为解!虽出於释,却融於道。两教真本一家!”
江松静找到了反驳的由头,护卫【白阳观】正统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周圜,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
“是,光凭一个『空字自然不够。但这字谱最后却还有『显隱变化中一句。”
那中年人点点头,但面不改色,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然而无形中有一股远超人上的气度压住了江松静,让他光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来话。
“……『显隱,藏匿,易形,改头换面——这都是一件事。谈及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公案。”
中年人兀自说著,言语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引导著江松静都不由自主循著他的话语忆起了几十年前那一桩“公案”。
“数十年前,国家內外交困,战火炽烈,但已有靖平统一的气象。那时玄真道是显学,道中天师多为国事出力,得天下之望。於是玄真一道备受世人尊崇的同时,也有了一统法脉的愿景。”
江松静的思绪顺著中年人的话语回到了那个时代,曾经所看到过的玄真天一两道的歷史沿革自然而然在心中映现,只是他却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中年人为何要说起这种往事。
“天一一脉,多入世俗,成家,生子,道心不坚。平日脱道同俗,遇到战事时才穿上道袍避祸,不为世人所喜。故玄真一道要澄明法脉,再树道標,使天下道士脱俗绝尘一事,很是受到欢迎。於是改宫易观,烧书毁册……其中出现了不少祸事,以至於造了杀孽。虽然后世至今,两道纷爭已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实实在在地让不少天一道弟子流离散落,甚至失却根本法脉,乃至於將天一道传承变入玄真一脉亦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松静的嘴巴半张半合,木然地听著那中年人的声音。
他终於有些明白中年人想说什么,却一点不敢信,也一点不敢听,想出声驳止他接下来要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