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泱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这一分钟显得格外漫长,她能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多的视线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玩味,更有中午宋铭轩那番话的铺垫后,了然的窃窃私语。
她没去管那些目光,此刻脑子里回响的是方闻州不久前与她通话中的提醒:
“泱泱,你生父当年放出风声说想让你继承家业,时机太巧了,他对外宣称早已掌控康梁医疗,实则那时正是康梁内部矛盾激化、他急需外界逼宫的时候。现在想来,你可能是他搅乱局面、吸引火力的‘诱饵’,最终得利的就是他自己。”
后来在英国,薛引鹤和方闻州联手打压梁氏家族,证据确凿,手段凌厉,其直接后果就是梁家元气大伤,退出核心,而最大的赢家,正是趁机彻底掌控“康梁系”的隋华清。
一切,都与方闻州的推测严丝合缝。
如今这个春风得意的赢家,突然出现在她新工作的医院门口,上演这么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他所图为何?
隋华清似乎没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话,“什么时候叫上你姑姑一块回家吃个饭。”
“隋院长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隋泱并不想配合他演戏,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好好,工作要紧,”隋华清也不介意,从车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一点燕窝,补补气,拿着,不许推辞,女孩子要知道疼自己。”
他不由分说地将纸袋塞进隋泱手里,动作亲昵。
隋泱看着手里的纸袋,像握着烫手山芋,可众目睽睽,拒绝反倒更显蹊跷。
她点头,干巴巴地说:“知道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挺直背脊,朝着与院领导们相反的地铁站方向走去,她步履平稳且快速地离开了这个视线与私语聚集的是非之地。
走进地铁站,没有丝毫犹豫,她动作干脆地将那个精致纸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地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宋铭轩的谣言,隋华清的刻意亲近……这些都像污水一样朝她泼来。
但很奇怪,这次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愤怒或者委屈,反倒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斗志。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把她拖进浑水里,那她就偏要在这浑水里走出一条清晰的路来。
第57章
与隋华清那场在医院门口高调的“偶遇”,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几天,隋泱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目光的变化。
原本的审视和好奇,如今掺杂了更多确凿的了然和隐晦的轻视:她去食堂吃饭,原本可能同桌的同事会略显尴尬地加快速度,或者“恰好”接到电话离开;每次走近护士站,关于她的议论会戛然而止。
“看,我就说吧,果然是隋教授的女儿……”
“怪不得一来就能进古敏主任的核心组,资源随便挑。”
“人家那是罗马出生,我们这是牛马赶路,能比吗?”
这些话语碎片,总会以各种方式飘进她的耳朵里,她还无从解释,难道要拉着每个人说“我跟隋华清关系不好,我没靠他”?那只会显得可笑又心虚。
于是,她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工作里,用更多的病例、手术和文献填满所有时间,试图用专业筑起一道隔音墙。
师兄秦宇会很贴心地“恰好”陪她去食堂,用插科打诨隔开窥探;护士长吴姐则在她值夜班时,悄悄留下温热的汤水和妥帖的排班。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被“坐实”,就像跗骨之蛆,难以剥离。
每年初,京大医院都会启动院内临床科研基金评审,这是年轻医生获取独立研究启动资金、积累学术资本的关键途径,名额有限,竞争向来激烈。
经过几个月的评审,课题名单即将公布。那天,隋泱正在门诊,等她忙完回到科室,已经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宋铭轩站在护士站旁,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和几个医生说着什么:“……唉,准备了快一年,光临床数据就跟踪了八十多例,模型也搭好了框架。”
他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看起来很值得同情的无奈与认命,“评审意见说是‘创新性不足,临床转化前景不明’。可能是我眼界不够吧,做的方向太实在了。”
旁边一位与宋铭轩关系不错的副主任医师拍了拍他的肩:“铭轩,你的能力和努力大家有目共睹,这个课题扎实,可惜了。”
“不可惜。”宋铭轩摇摇头,笑容苦涩,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刚走进来的隋泱,随即很快移开,像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现在科研环境不一样了,需要更多的国际视野和前沿交叉。我们这些土生土长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是该让让路了。只是没想到,让得那么彻底。”
他的话,一石激起无数涟漪。
立刻有人接话:“是啊,今年两个名额,一个是古敏主任前头的大项目,另一个……”
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音量降低,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给了隋医生那个‘心理应激干预’的课题,听说跟牛津那边是联合申请,资金都是那边配套的。”
“哦~~联合申请啊,那就不奇怪了。”有人拖长了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