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座椅调直,用力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再次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清明。
眼前小院的轮廓正一寸一寸地分明起来。
或许是在凌晨时分,人的意志力总是格外薄弱,昨天离开这里时强行关闭的记忆闸门,在此刻轰然洞开。
这个院子对他来说毫不陌生,他是亲眼看着它被她一点一点改造出来的。
学习之余,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这片空地上。
他每次路过,只要她不在书房,就必然在院子里忙碌,或是弯腰挖土,或是仔细施肥,耐心种下各色花草与药材。
他原本对植物并无兴趣,直到看见她种下的那些药草: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开着细碎雅致的小花,有的叶片呈现出独特的色泽,那份沉静而富有生命力的美,在他眼中丝毫不逊于任何娇艳的花朵。
天边现出朝霞,整个花园沐浴在灰粉橙的色调之中。
园中植物虽不似隋泱在时那般繁茂蓬勃,但看得出得到了精心照料,土壤湿润且无杂草,可见姑姑是花了心思在维护这片她倾注过无数心血的土地的。
薛引鹤伸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推开车门,在清冷的晨风中来回踱步。
毫无预兆地,他竟然有股强烈的、想要抽烟的冲动,他转身回到车里翻找,终于在储物格里摸到一盒未拆封的香烟和打火机,是助理盛安备着的。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燃。
但他没有吸,只是有些生疏地用指尖夹着,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沉默的看着那点火星在指尖缓慢地燃烧,直至最终熄灭。
他开始追溯一切始于这间小院的点滴。
起初,他确实是受人之托,幼时好友对妹妹的请托,还有母亲对闺蜜侄女的关照。
他本着责任,给予了双重分量的照拂。
后来,那些托付的理由渐渐淡去,对隋泱的关照自然而然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习惯:看到新奇的点心他会想着给她带一份,遇到好用的文具也会顺手留给她。
他甚至还记起自己曾经耐着性子为她讲解过高数题,陪她练习过一阵英语口语。此刻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不明白当时为何会为这些琐事付出如此多的时间和耐心。
再往后,当他工作中遇到棘手的难题,或是感到身心疲惫时,来到瑾园成了他无须仔细思量的行为。
很多时候他只是过来坐坐,并不一定需要她知晓,或许只是遥遥看一看她在花园里忙碌的身影,远远闻一闻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草药味,静静听一听她边干活边喋喋不休背诵着的《本草纲目》……
说来也怪,只需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他纷乱的思绪就会慢慢沉淀,紧绷的神经也会逐渐松弛,一身疲惫仿佛被悄然间洗去。
不知从何时起,来这个小院从他无数消遣方式中的一个选项,变成了他唯一会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这时,昨天谈从越那句当时他认为的调侃不合时宜地在耳边浮现:“你在不断为她破例。”
不断破例?为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下意识按了下去。
谈不上破例。他试图用理性反驳:那些顺路探望不过是尽一份责任,辅导功课只是举手之劳,至于来这里寻求宁静,不过是这里的环境确实清幽怡人。
他近乎偏执地把每一个“越界行为”,都重新塞回“合情合理”的解释中,仿佛只要逻辑能够自洽,那些所谓的特殊对待就不存在。
可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提醒他:那些为她预留的时间和因她而起的例外,似乎早已多到不像是临时起意。
指尖突如其来的刺痛,他这才发觉烟已燃尽,他烦躁地拍落手上的烟灰。
有些答案呼之欲出,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第19章
隋泱洗漱完毕,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出姑姑家院门时,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已停在门外,引擎盖下传来低沉的运转声。
驾驶座车门打开,薛引鹤下车,沉默地接过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他今天换了一身闲休装,那件浅海水蓝色的真丝短袖衬衫,面料带着隐约的珠光暗纹,是隋泱去年夏天在米兰为他挑的。
记得当时她指着橱窗说“这个颜色衬你”,他觉得样式过于休闲,买下后他一直放在公司休息室的衣柜里,作为偶尔的备用。
隋泱无意再多想,拉开后座车门,就见一个精致的牛皮纸打包袋放在后座正中,袋子上的logo她认得,出自萧壑的那家私房菜馆——燕飨。
“吃点。”车门关上,驾驶座上传来他平淡无波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仿佛这只是一个称职的司机对乘客最基本的提醒。
车子驶出瑾园,隋泱拿起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能感受到汤盅透过纸袋传来的暖意,里面点心、小菜、粥煲一应俱全。
她太清楚了,燕飨绝不是花钱就能在非营业时间做好并打包送上门的存在,这顿早餐,只可能是薛引鹤亲自去等,才会有的破例。
她捏着温热的纸袋,心里那片荒原并未因此而回暖,相反,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