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二分,我到了多宝路。浩哥和小东哥比我早三分钟,两个人站在巷口抽烟,看到我骑摩托过来,浩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下巴往巷子里面点了一下。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就顶满了,往深处看,一栋四层筒子楼杵在最里头,灰扑扑的,一楼的窗户全用铁皮封死了,看不到里面。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我走过去摸了一下引擎盖,热的,车门没锁,车里没人,车牌号是公安内部用车的号段。浩哥说周建华已经进去了。我没答话,往楼里走。楼道里没灯,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光扫过墙壁,石灰粉刷脱落大半,底下露出红砖,砖缝里长了霉斑。空气里有味道,很重,中药味,不是那种熬药的苦,是干药材堆在一起捂出来的闷。汕头峰说的就是这股味,从底下往上渗的。楼道尽头有个拐角,拐过去是一道铁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里面透出来微弱的光。我关了手电,侧身贴着墙往下走,一级,两级,数到第七级,到底了。地下室大概三十平方,水泥地,水泥墙,没有窗,顶上挂着一只白炽灯泡,灯泡瓦数不高,照出来的光发黄,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生锈的颜色。空间正中间摆着一把铁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阿泰。他还活着,但我差点没认出来。左眼肿成一条线,完全睁不开,嘴里塞着布团,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面,手指头倒是完整的,但两条小臂上全是烟疤,一个圆一个圆排成排,密密麻麻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粉红色的肉翻在外头。他头发湿的往下滴水,滴在胸口的衣服上,前襟整片都湿透了。地上扔着一只铁桶,桶里还剩半桶水,旁边一条毛巾拧成团丢在那里。水刑。椅子旁边站着一个人。深色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扣的很紧,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阿泰的脸。听到脚步声,那人把头转过来。三十七八岁,方脸,眉骨高,嘴唇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金戒指。周建华,某次跟浩哥汕头峰一起跟他吃过饭的。他看到我,没慌,手电筒的光从阿泰脸上移开,朝我胸口晃了一下,然后关了。“你比我预想的快了十分钟。”我没理他,直接走向阿泰,蹲下来去解绑在椅背上的绳子。尼龙绳勒的紧,扣打了死结,我掏出折叠刀割,割了两下绳子断了。周建华没拦,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我。我把布团从阿泰嘴里掏出来,他咳了一阵,咳的整个人都在抖,吐出来的东西带血丝,淡红色的,沾在嘴角上。我问他能不能走。阿泰点头,声音嘶的几乎听不出来,他说的很吃力:“后面……还有一间……房。”我抬头往地下室深处看,白炽灯的光照不到最里面那堵墙,但灯泡晃了一下的时候,我看到墙上有一道门,挂着锁。我回头看周建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手一扬,钥匙划了个弧线飞过来,我伸手接住,走过去开锁,锁芯转了两圈,挂锁弹开,我推门。里面没有人。地上码着六个纸箱,箱子上覆着塑料布,我把塑料布掀开,打开第一个箱子。文件。一箱子文件,复印件和原件混在一起堆着,最上面一份是一张提货单,抬头印着湛江港务局的红章,日期1997年10月。我又翻了两份,进口报关单,货物明细,签字盖章都在,上面出现的名字和单位,有几个我在卢柏年铁盒子里那叠纸上见过。周建华走到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站在门框边上看我翻。“卢柏年做了三套备份。”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一套随货走,放在铁盒子里;一套存在他番禺家里的保险柜,那个保险柜去年年底已经被人搬空了;第三套,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抬下巴指了指我脚下的箱子。“就在这。他找了一间地下室,托一个人看着,看了两年。那个人今天下午被我带走了,钥匙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来的,他替卢柏年保管了,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蹲在箱子边上继续翻,越翻越往下,手越凉。不是天气冷,是这些纸上写的东西,涉及的金额、人名、部门,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了。提货单、转账凭证、签收记录、车辆调度表、仓库租赁合同,一层套一层,从港口到市区,从海关到工商,从九五年到九八年,三年的时间,一条完整的链条铺在这六个纸箱里,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缺。我合上箱盖,站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周建华看着我,灯泡的黄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不是来抓人的。”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摊开。“我是来灭口的。”这句话出来之后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头顶的灯泡嗡嗡响,阿泰靠在外面那间屋的墙上喘气的声音传进来。周建华继续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今天下午带走的那个人,不是为了立案,是为了让他闭嘴。我在这条线上拿了三年的钱,从分局的位置替他们挡了多少次风,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卢柏年还在的时候,这条线稳的很,他一抓,铁盒子被你们翻出来,链条就断了。上面的人迟早要查,查到我头上是时间问题。”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我要在那之前把东西处理干净。”楼梯口有人在听,浩哥和小东哥站在台阶上方,没下来,但声音传的清楚,一个字不漏。浩哥握扳手的手上筋从皮肤底下鼓起来。周建华说完,从夹克内侧摸出一把东西。手枪。黑色的,没对准任何人,枪口朝下,他拿枪的姿势很随意。“这六个箱子,你帮我烧了,阿泰你带走,以后你做你的假烟生意,我当我的副主任,井水不犯河水。”他把枪微微抬了一下,还是没指人,但意思已经到了。“不然你们四个,一个都走不出这条巷子。外面还有两辆车,六个人,都是我的。”地下室里安静了三秒。三秒是很长的时间,长到我听见了灯泡里钨丝震动的声音,听见了阿泰喉咙里的痰在气管里上下滚,听见了楼梯上浩哥换了一下握扳手的手。我手里攥着折叠刀,刀还收着,没打开。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六个纸箱,又抬头看周建华手里的枪。然后我笑了。笑的不大,嘴角就抬了一边。“周副主任。”他看着我。“你进这栋楼之前,在桑塔纳里跟外面两辆车的人说了多少话?”周建华眉毛动了一下。“你应该检查一下你车里的对讲机频道,”我说,“浩哥到的比你早,你进楼之后他在你车里坐了两分钟,你跟外面交代的那些话,对讲机开着,频道没切,整整两分半钟,一个字不差,全录下来了。”周建华的枪口动了,从朝地板变成朝我的方向偏了五度。“录音不在这条巷子里。”枪口停住了。“我出门之前留了后手,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今晚所有可能出问题的情况。录音现在在一个你找不到的人手上,天亮之前我没回去,那个人会把东西送到不该送的地方。”周建华没说话。灯泡又晃了一下,他脸上的影子跟着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握枪的手,食指从扳机上松开了,搭在了护圈外面。这个动作说明他在想。能让一个拿枪的人停下来想,就够了。:()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