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推开第七层的铁门时,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呻吟。防毒面具的滤毒罐在耳边呼呼作响,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阻力——空气经过活性炭过滤后变得干涩,带着化学制剂的味道,但透过这层过滤,依然能嗅到一丝甜腥。那是“源心”能量泄漏的特征气味,像熟透腐烂的水果,甜得让人发腻。他走进缓冲区,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应急灯还剩几盏亮着,昏黄的光把狭窄的空间照得像一节废弃的车厢。墙壁上的混凝土裂缝里渗出暗色的水渍,有些裂缝宽到能塞进手指,里面透出更深处的幽蓝光——那光在脉动,一下,又一下,和心跳同频。马权把小月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着。小月很乖,自己把防毒面具扶正——那面具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的眼睛比昨晚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黑,但依然安静得让人心疼。“小月坐着别动。”马权说。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小月点了点头。马权直起身,看向楼梯口。火舞进来了。她的脚步比平时重,机械足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膝关节伴随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异响——那是被清除小队子弹打出的损伤,还没时间处理。她走到墙边,靠上去,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防毒面具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刘波呢?”她问,眼睛没睁开。马权没有回答。十方背着李国华走进来。和尚的金刚之身光晕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在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古铜色。他把李国华轻轻放在墙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李国华靠墙坐着,左眼的晶化已经扩散到眼眶周围,灰白色的结晶体像一层霜,覆盖了他大半张脸。老谋士的右眼还能看见,但视力模糊得厉害,只能分辨光影和轮廓。此刻他正侧着头,用那只还能用的右眼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刘波。”李国华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还没下来。”包皮和阿昆是一起进来的。包皮捂着左肩——那里被子弹擦过,衣服染红了一片,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块。他的脸还肿着,左眼眯成一条缝,配上防毒面具,整张脸看起来扭曲又滑稽。机械尾在包皮的身后不自然地晃着,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动一下都像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阿昆拄着捡来的铁管,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沉默地走到角落,靠着墙滑坐下来,开始拆左腿上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拆开时拉出血丝。他看了一眼伤口,面无表情,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条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大头是最后一个进来。他抱着平板,屏幕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被流弹擦的),电量显示8,正在闪烁红色警告。大头蹲在门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皱得很紧。“追兵的信号在减弱。”大头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楼梯井上层的结构发生了坍塌……不是自然坍塌,是被能量冲击炸塌的。”他抬起头,看向马权。“刘波炸了楼梯。”马权站在楼梯口,盯着上方黑暗的楼梯井。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光线在第三层拐角处就被黑暗吞没了。楼梯井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枪声,没有喊叫,没有脚步声。只有从极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灯塔底部缓慢翻身。马权的右眼剑纹正在发热。不是剧烈刺痛,是那种持续的低热,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眼眶上。这种感觉马权已经很熟悉了——剑纹在感知什么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危险,是……生命气息。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但那气息还在。“刘波还活着。”马权说。话音刚落,楼梯井里传来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在楼梯上拖行的声音——沉重的、不规律的、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马权冲上楼梯。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疯狂晃动,影子被拉长又压扁。他绕过第一层拐角,手电筒的光扫过楼梯台阶——台阶上有血。不是喷射状的血迹,是拖行的血痕,宽宽的,从上层一直延伸下来,在昏黄的光中呈现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第二层拐角。马权看见他了。刘波不是走下来的。他是用一只手撑着墙壁,半爬半滚地在往下挪。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不能承重,拖在身后,脚尖在台阶上磕磕绊绊。,!骨甲——那身曾经覆盖全身的灰白色甲壳——现在大面积碎裂,从左肩到肘部的甲片几乎完全脱落,露出下面灼伤的皮肉。胸口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集,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裂纹边缘都有细小的碎屑簌簌掉落。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的皮肤。骨甲下的皮肉呈现一种病态的红黑色,像被高温灼烧后又感染溃烂的样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混着血,顺着台阶往下淌。但刘波的右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拳头贴在胸口,像攥着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马权单手接住这位一路走来,并肩作战的兄弟。两个人撞在墙上,手电筒脱手掉在地上,光柱歪向角落,照亮一截布满裂纹的墙壁。马权的肩膀撞上混凝土,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松手。刘波的身体烫得惊人。不是九阳真气那种温热的能量感,是病态的高热——辐射从内部灼伤了他,体温已经烧到了危险的程度。“路……”刘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刮过铁板。“通了。”他想抬手,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马权低头,看见刘波的右手还死死攥着,指缝间透出微弱的蓝光。“这个。”刘波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手指。掌心里是一个圆形的装置,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裂纹。装置中央有蓝色的能量纹路在微弱地跳动,光很暗淡,时断时续,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能量护盾发生器——从清除小队身上扯下来的,外壳上还残留着被暴力撕扯的痕迹,边缘扭曲变形。“有用。”刘波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靠在马权身上,眼神开始涣散。马权架着他往下走。十方在楼梯口接应,把刘波接过去,平放在缓冲区的地面上。李国华从墙边爬过来——老谋士看不清,只能用手摸,手指从刘波的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检查。“骨甲碎裂面积超过60。”李国华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沉闷但冷静,“左肩到肘部完全暴露,三度辐射灼伤,部分区域溃烂感染。体温至少39度以上。失血量……”他摸到刘波身下汇集的暗红色液体,“至少800毫升。加上异能透支。”李国华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他需要立刻输血、清创、抗辐射治疗。这里我们没有条件。”刘波的意识已经模糊。眼皮半阖着,瞳孔涣散,但他的嘴唇在动。马权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小雨……”刘波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救她……”然后他彻底陷入了半昏迷。呼吸还在,但变得极其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马权直起身。他看着刘波破碎的骨甲,看着那些灼伤溃烂的皮肉,看着地上汇集的暗红色血泊,看着刘波右手掌心里静静躺着的能量护盾发生器——装置表面的蓝光还在跳,一下,又一下,像另一颗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他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追兵。”大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所有人看向他。大头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波形数据。“我记录了他断后期间的能量波动。蓝焰峰值达到了之前最高记录的三倍——他是把骨甲里储存的所有辐射能量一次性释放了。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炸楼梯。”大头顿了顿。“如果不这么做,追兵三分钟内就能追上来。如果用来攻击,他至少能杀掉一半追兵,自己也能全身而退。”“但他选择了爬楼梯。”火舞说。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知道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不是杀多少人。”大头放下平板,看着昏迷的刘波,“他把我们所有人的命,放在了自己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前面。”代价就是现在这样。骨甲几乎全碎,身体被自己的能量反噬灼伤,失血、感染、高烧、异能透支。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他的命,他全占了。马权伸手,轻轻拿起那个能量护盾发生器。装置表面有余温——刘波攥得太紧,体温透过金属外壳传到了里面的能量核心。“分析一下。”他把发声器递给大头。“看能不能用。”大头接过去,放在地上,用平板扫描。包皮凑了过来。他蹲在发声器旁边,歪着头看。左肩的枪伤让他蹲着的姿势很别扭,重心偏右,机械尾在身后不自然地翘着。“这东西……能挡住异能攻击?”包皮问。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含混不清——他的脸还肿着,说话不太利索。“理论上。”大头头也不抬,“能量护盾的原理是利用压缩能量形成排斥场,抵消外部能量冲击。,!清除小队的护盾发生器是制式装备,功率不大,但对付常规异能攻击够用了。”“那这个呢?”包皮指着装置表面的裂纹。“损坏了。能量纹路不稳定,输出波动超过安全阈值。强行使用可能会……”大头想了想,“爆炸。或者反过来吸收使用者的能量。两种结果都不太好。”“那修啊。”包皮说,“你不是什么都会修吗?”大头抬起头,看着他。防毒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包皮能看到大头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发青,但眼神很平静。“电量还剩8。”大头说,“要维持定位、能量监测、通讯。如果用来分析修复方案,最多撑十分钟。十分钟后,平板关机,我们的眼睛就彻底瞎了。”他低下头,继续扫描。“优先保障导航。这个……排后面。”包皮啧了一声。他伸手去拿发声器。“那我来看看。不就是个能量装置吗,拆开瞅瞅线路,说不定就是哪根线松了——”他的手还没碰到装置,机械尾先动了。包皮想用机械尾把发生器勾过来——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机械尾比手灵活,尾尖的抓握精度曾经能达到95以上,能开锁、拆炸弹、从尸体上摘戒指而不惊动任何东西。但尾尖刚碰到发生器的边缘,整个机械尾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不是那种正常的抖动——是失控的、痉挛式的震颤。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尾尖的力道完全失控,本来只是轻轻一勾,却变成了猛力抽击。能量护盾发生器被弹飞了。装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旋转着,蓝色的能量纹路拖出一条淡淡的光尾。砸向正在低头看平板的大头的脑袋。火舞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道蓝光。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右手闪电般探出,在发生器距离大头的头盔只剩不到十厘米时抓住了它。装置边缘还是擦过了头盔侧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大头猛地抬头,捂着被擦过的地方,瞪大眼睛看着包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包皮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机械尾——那条尾巴还在颤抖,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痉挛的蛇。他低头看看机械尾,又抬头看看大头,脸色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涨红。“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不是故意的!是它——是它自己——”包皮用力捶打机械尾的关节。拳头砸在金属上,发出咣咣的响声。“该死的东西!关键时刻掉链子!”又一拳。“动啊!”又一拳。“你他妈动啊!”机械尾在他愤怒的捶打下颤抖得更厉害了。关节处的摩擦声越来越刺耳,整条尾巴像一根被强行弯曲的钢筋,随时会崩断。“够了。”马权抓住包皮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九阳真气只剩一成,独臂的状态让他的握力远不如从前。但包皮还是听话的停了下来。包皮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防毒面具的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愤怒、羞耻,还有恐惧,混在一起,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它之前不是这样的。”包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