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城墙西北角,一片废弃的染坊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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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棚屋原本是科隆漂洗业兴盛时的旧作坊,后来河水污染加剧,漂洗作坊搬到了上游,留下一片断壁残垣。埃尔温租的是最里头的一间,半塌的石墙,屋顶用烂木板和油布拼凑,门口堆着从河滩上捡来的石灰岩碎块。
小乔治跟着韦伯走到棚子外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让韦伯先回去,自己蹲在断墙后面观察。
棚子里有烟冒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碱味。门口摆着三只木桶,其中两只桶身上的“盛”字和韦伯卖的那批货一模一样——歪的、浅的、毛糙的。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在棚子外劈柴,约莫十八九岁,脸上带着一种过早世故的阴沉。虽然比三年前长高了一截,但小乔治还是认出了他——埃尔温。
埃尔温把劈好的柴搬进棚子,然后拎出一只破铁锅,走到旁边的河沟舀水。他的动作很快,眼神不时扫向巷口,像一只警觉的野狗。棚子里还堆着七八袋东西,有的装着草木灰,有的装着生石灰块,还有一袋开封的粗盐——这些就是“漂白粉”的全部原料。
小乔治没有立刻动手。他退回作坊区,直接去了科隆市政厅,找到了负责码头商贸治安的治安官。治安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京特,穿着锁子甲外罩黑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铁头短棍。小乔治以前来科隆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彼此知道底细。
“京特大人,有人在科隆地界假冒盛京的商号,用劣质的草木灰冒充盛京漂白粉。”小乔治把带来的两桶样品——一桶真、一桶假——摆在市政厅的石板地上,“真的这桶,漂洗效力您可以让作坊掌柜验证。假的这桶,倒进水里漂着不沉,漂布变黄。这不仅是欺诈,也是在败坏科隆商市的声誉——外地商人来了,买到这种东西,以后谁还敢来科隆进货?”
京特蹲下来,用手戳了戳那桶假货,又蘸了点真货放在舌尖上试了试。真的漂白粉带着一股尖锐的涩味和凉感,假的只有石灰的烧嘴感。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证人吗?”
“有。博杜安货栈的掌柜,还有三个买了假货的漂洗作坊主。造假的人我也找到了,就在旧染坊区,叫埃尔温,是个被盛京开除的前学徒。他租的棚子门口现在还摆着假桶。”
京特点点头,招手叫来了四个穿皮甲的市政卫兵。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吹号角,而是跟着小乔治,沿着河沟悄悄包围了那间棚子。
行动很快。京特一脚踹开棚门时,埃尔温正在锅里搅拌一锅刚化开的石灰水。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木勺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浆液。他想从后门跑,但后门已经被两个卫兵堵住。
“埃尔温。”小乔治从京特身后走出来,声音很平,“三年前,你卖了一张草图,得了五个铜币。盛京没送你见官,只是让你走。现在你用盛京的牌子卖假货,这比当初那一张草图重多了。”
埃尔温的脸色惨白。他今年十八了,但身形还是瘦,颧骨突出,眼睛里有一种困兽般的凶狠和恐惧混合的光。他看了看棚子里的存货——十几桶已经装好封口的“漂白粉”,还有几十袋原料。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他的声音沙哑,“盛京不要我了,码头卸货的活计又养不活人。我懂一点漂洗的门道,就。。。”
“你懂的不是门道,是皮毛。”小乔治走到锅边,用一根木棍搅了搅那锅石灰水,“你把草木灰和石灰混在一起,加点盐,就敢叫漂白粉?这玩意漂不白细布,只会把布烧出洞来。买了你这东西的作坊,已经损失了好几匹布。”
埃尔温低下头,不说话了。
京特挥挥手,让卫兵把埃尔温绑了。棚子里的假桶、原料、还有一本歪歪扭扭记着“客户”名单的烂账本,全部没收。京特说,按科隆的法律,假冒商会标记、兜售劣质商品,要在市集上当众鞭刑二十下,然后逐出科隆城,五年内不许返回。
小乔治没有为埃尔温求情。他只是让卫兵把假货全部搬出来,一共十四桶,堆在河沟边的空地上。
第二天上午,科隆码头东边的市集广场上,京特当众宣读了判决。埃尔温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抽了二十鞭。鞭子是用浸过水的牛皮绳做的,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咬紧牙关没有惨叫,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压抑的嘶嘶声,像一条被踩住的蛇。二十鞭打完,他的背上已经皮开肉绽,被两个卫兵架着扔出了城门。
小乔治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表情,只是等人群散了,走到河沟边,让迪特里希帮忙,把那十四桶假货一桶一桶撬开,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进莱茵河里。
灰白色的粉末倾泻入水,像一道道灰烟。草木灰和石灰的混合物比重轻,倒进水里后并没有立刻沉底,而是在水面上漂了一层,像给河水镀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膜。河水流速不慢,那层灰膜很快被冲散,卷入漩涡,分解成无数细小的斑点,顺着河水向东漂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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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治倒完最后一桶,把空桶踢进河沟里。木桶在水面上打了两个转,被水流推着撞在桥墩上,裂成几块。
京特站在旁边看着,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你们盛京的真货,倒在水里是什么样?”
小乔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盛京正品的漂白粉——他在盛京出发前特意带的。他把粉末撒进脚边的河水里。
灰白色的粉末入水,没有漂浮,而是像被吸进去一样,迅速下沉,在水面下形成一小团灰雾,然后随着水流弥散,消失。河面恢复了原本的深绿色,没有留下任何漂浮的残渣。
“真的粉,”小乔治说,“倒进水里是沉底的。假的轻,漂在水上。”
京特盯着河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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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