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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铸铁为尺(第2页)

杨定军拿起量尺,用他自己设计的标准卡尺——那块用淬火钢片做的薄片——逐段比对。一尺长,准;寸的间隔,准;分的间隔,准;最细的厘,在最后一寸里分了十格,彼得用放大镜——其实就是两块弧面玻璃片——一格一格地查,十格全对,误差没有超过半粒米。

“可以。”杨定军说。这是他对铁匠坊的最高评价。

第一炉浇了六根量尺,全部合格。第二炉浇砝码,用的是科隆方向买来的鲁尔白口铁,密度大,铸出来的砝码沉甸甸的。彼得在底面铸字时特别注意了笔画的清晰度——“盛字壹号”五个字,烫蜡模时多压了两遍,铸出来后字口锋利,用指甲刮上去能感到凹凸。

五只砝码铸完,彼得用天平平称——天平的横梁是杨定军从水力工坊找的一根直纹硬木,中间钻了孔,穿一根细铁丝做支点,两边各挂一只铜盘。他把新铸的砝码和一堆事先称好的铁屑对照,壹号的重量对准一斤,偏差不超过半钱。

量杯是第三炉,用的是本地铁料,灰口铁,质地细密,浇铸后不漏。三只量杯分别是一升、半升、一合,杯口铸了尖嘴,倒水时不会沿外壁流。

最后做的是那方钢印模。这块印模最费工,因为它要用来在外销的细布包、铁犁头和木桶上压印标记,字迹必须极深极硬。彼得用最好的瑞典铁,表面淬火到发蓝,然后用刻刀在背面雕出凸起的“盛”字,四角各雕一个小圆点。试印时,他把印模放在一块废布上,用锤子猛敲一记,布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印,字体的笔画锋利得像用刀刻的。

“四件一套。”杨定军看着摆在铁砧台上的成品——六根量尺、五只砝码、三只量杯、一方印模,“加上前几天试成的备用件,一共做十二套。十套发给各工坊和代销点,两套存藏书楼。”

汉斯拿起一根量尺,在裤腿上擦了擦,对着光看了看刻度。四十年的老铁匠,第一次用上了铁铸的尺子。

“这东西,比木尺沉。”他说。

“沉,就不敢乱放。”杨定军说,“每根尺上铸了编号,谁丢了,谁负责。”

分发是在四月初进行的。

第一套给了汉斯铁匠坊。汉斯把自己的旧木尺收进了抽屉,换上了新铸的铁量尺,挂在熔炉旁边的木钉上。彼得和托马斯各领了一套,彼得的放在精磨台上,托马斯的放在熔炉旁。四个人约定:以后打出来的铁器,长宽厚薄,一律用这根尺量。

第二套给了水力工坊的卢卡。卢卡正带着人给第三车间换纱锭,接过尺子时手上有油,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接。他把尺子挂在织布机旁边的柱子上,从此调梭箱间距不再凭眼力,而是直接卡尺。

第三套给了木工坊的老约翰。老约翰六十二了,看着铁尺上凸起的刻度,沉默了很久。他的木尺用了四十年,上面刻满了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但最后他还是把木尺放进了工具箱的底层,换上了铁尺。

第四套给了玻璃工坊的朱塞佩。朱塞佩用铁尺量了量一批新烧出的蓝玻璃杯的口径,发现六个杯子里有两个比标准小了约一粒米的厚度。他二话没说,把那两个杯子扔进了废料筐。

第五套给了码头货栈的老乔治。老乔治已经不跑船了,但每天还在码头上量水位、验货。他把铁尺和砝码放在栈棚里的樟木箱子上,和账本摆在一起。

第六套、第七套、第八套分别交给了巴塞尔、科隆和施瓦本三个代销点的掌柜。每个掌柜都收到了一封信,周老头用拉丁文写的,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收货验货,用盛京的标准量尺。量尺上铸了编号,编号对应每个点,每年核对一次,尺子丢了或坏了,要提前报信回来。

第九套给了科莫湖货栈的哈维。哈维收到后把铁尺挂在外廊的柱子上,和那块刻着“盛”字的木牌并排。他写信回来说:“伦巴第的商人见了这尺子,问能不能卖给他们。我说不卖,这是盛京的规矩。”

第十套留在盛京城门的哨位处,用来查验进出的商货。杨保禄让人在城门边砌了一个石台,上面刻了一道凹槽,铁尺平时嵌在槽里,用时抽出来,用完插回去。守城的远瞳队员第一次用铁尺量一个过路商贩的布捆时,发现那布的实际幅宽比标称的窄了两寸——商贩用的是自己的短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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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套存进了藏书楼的地窖,和杨亮留下的笔记放在一起。杨定军亲自把它们放进一只铁箱里,锁好,钥匙自己收着。

钢印防伪是在量具分发后第三天正式推行的。

杨保禄把各工坊的管事叫到藏书楼,宣布了新的规矩:所有外销的细布,每匹在打包前都要用钢印模在布角压一个“盛”字凹印,旁边再用烙铁烫上两位数的年份标记(今年是“四八”),最后在外包的木箱或麻袋上钉一块小木牌,上面烙着负责这道工序的工坊编号。三印齐全——钢印、年印、坊号——才是正品。缺一样,买家可以退货。

“仿货已经在市面上冒头了。”杨保禄说,“科隆那边有人打着咱们的旗号卖草木灰漂白粉。虽然给治安官端了,但布和铁器更容易仿。以后咱们的货到了代销点,掌柜先用标准量尺量尺寸,再看三印。印对不上,尺量不准,一律不收,退回去。”

汉斯问:“如果他们自己打了咱们的印呢?”

“咱们的印是铁模压的,凹进去的,笔画深,有棱角。仿货的印多是木模烫的,浅,毛边。用指甲刮一刮就知道。”杨保禄从桌上拿起那方铸铁印模,递给众人传看,“这个模子,盛京只此一件,存在铁匠坊,彼得管。印模的底样在藏书楼锁着。谁想仿咱们的印,先得过这两关。”

各工坊管事传看了一遍印模。四四方方一块铁,巴掌大,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的“盛”字凸起锋利,像一排小牙齿。

新制度推行的第十天,科隆代销点的掌柜老亨德里克——他是老乔治的远房侄子——送来一封信和半匹布。信上说:一个伦巴第来的布商想往科隆送一批“盛京细布”,价格低了三成。老亨德里克用标准量尺一量,发现幅宽比正品窄了四分,经纬密度也稀。再看布角,有一个模糊的“盛”字,但笔画发虚,边缘毛糙,明显是木印烫的。老亨德里克当场拒收,并把那半匹布和布商的姓名都扣了下来,随信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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