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信儿。”杨保禄把保罗的信折好,跟吉拉尔迪的信并排放在一起。“保罗现在是圣库长。他以前来信只是问能不能帮帮忙,这次是以教廷的名义正式提出采购和长期贸易安排。这跟在施瓦本和科莫湖单靠代销零散渗透不一样。拿着教廷出具的采购清单直接进法兰克尼亚修道院庄园的大门,附近的自由农民和领主看到修道院的新犁头好用,自然会跟着买。教会替我们当这个开路先锋。”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幅羊皮地图,在石桌上铺开。
地图上从鲁道夫领地向西北方向进入施瓦本腹地,是一条渐渐铺开的代销线。铁制农具和细布沿着这条线往前送,好消息和坏消息沿着这条线往回带。杨保禄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往上走,从施瓦本腹地再往北往东,画着几条蜿蜒的虚线。父亲用很小的字标出美因河和纽伦堡,旁边注着几个字:“教廷庄园?”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只从两个过路商人嘴里打听了大概方位。”杨保禄指着那个问号。“他不确定,所以打了问号。现在这个问号有答案了。”
杨定军把地图转过来对着自己,沿着美因河的走向看了一遍。信使把粥喝完了,碗放在石凳旁边,诺力别又给他添了小半碗,他端起来继续喝。杨定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地图。
“阿尔贝托这条线是单点合作,保罗这条线是区域网。”杨定军的手指在科莫湖和法兰克尼亚两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单点能解决科莫湖中转的安全问题,区域网能把我们的农具和轮作法沿着美因河一路铺过去。而且教廷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修道院庄园自己就是示范。庄头们用上了新犁头,周围的自耕农天天看着,用不着我们去推销。”
“两条路其实能互相借力。”杨保禄坐回石凳上,把地图往中间拉了拉。“科莫湖货栈建好了,铁货从盛京出发,经施瓦本到科莫湖,再往南进米兰。法兰克尼亚那条线从施瓦本往北走,沿着美因河深入德意志腹地。施瓦本在中间成了两条路的交汇点。”
“施瓦本那个代销点原来是独苗,现在变成了枢纽。”杨定军把手里的卡尺搁在地图上当镇纸,压住地图卷起的边角。“阿尔贝托要犁头,教廷也要犁头。两个方向的需求叠在一起,汉斯铁匠坊的炉子今年怕是熄不了火了。”
“那铁匠才高兴。”杨保禄难得笑了一下,然后转向信使。“你腿上的伤,让诺力别先给你重新包一下。包好了你再把吉拉尔迪先生口述的话说一遍。”
诺力别从厨房里端了盆温水出来,蹲在信使面前,把他右腿的裤管卷起来。干涸的血渍把布粘在了伤口上,他拿温水浸湿了慢慢揭,揭一下信使的嘴角就抽一下。诺力别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很轻。伤口露出来之后他用干净的麻布蘸了水把周围擦干净,又涂了一层金盏花油膏,用新麻布缠好。信使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这油膏我翻山时就用上了。没有它,这腿怕是走不到这儿。”
“你用上了自己送来的货。”诺力别把麻布末端掖好,站起来。“晚上睡觉前再换一次,别沾水。”
信使点了点头,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杨保禄让他坐下说。他把那条伤腿往前伸了伸,开始讲。
“吉拉尔迪先生亲自去了科莫湖跟阿尔贝托面谈。谈了大半天。阿尔贝托比吉拉尔迪先生想的要年轻,不到四十岁。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戳在点子上。吉拉尔迪先生带去了一批蓝玻璃杯和细布做见面礼,阿尔贝托看了一眼,让人收下了,一句客套话都没说,直接领着吉拉尔迪先生去看那块地。”
“他不要客套。”杨保禄说。
“不要。走到湖边,他指着那堆船板木料说,这些东西我让人搬走,地给盛京留着,你们什么时候来人建货栈,什么时候算起租期——头三年免租。说完就问吉拉尔迪先生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个,盛京能不能保证每年给他的领地上供应足够的犁头镰刀锄头?他说他领地上有十几个村子,每季翻地需要的犁头不是小数目,他不希望签了约到时候拿不到货。”
杨保禄听完,跟杨定军对看了一眼。杨定军先开口:“数量按巴塞尔代销点的供应量折算过去够不够?”
“够。”杨保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每年分两批交到科莫湖货栈,春耕前一批,秋播前一批。汉斯那边现在有彼得和托马斯撑着,两个出师的学徒能自己铸齿轮浇犁头,产能不是问题。契约里要写明,这是长期专约,不是短期压价。”
信使接着说第二个。“阿尔贝托问,盛京的货在伦巴第已经是硬通货了,他以后跟盛京打交道,是按伯爵身份谈还是按商路伙伴谈?”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杨定军把手从地图上拿开,往后靠了靠。杨保禄的手指在石桌边上慢慢敲着。
“按商路伙伴谈。”他的语气很笃定。“盛京跟阿尔贝托的往来,是有明确合作协议的平等商路关系,不牵涉任何封建等级成分。我们不在伦巴第的封臣体系里,他也不在施瓦本的领主序列里。两边是买卖上的伙伴。”
“签约的时候谁出面?”杨定军问。“阿尔贝托是伯爵,我们这边也得有个对等的身份才好看。”
杨保禄想了想。“让卡洛曼去。图卢兹侯爵次子,盛京贸易代表,双重身份落款。论出身不比伯爵低,论实际职权就是管商路的。两边都说得过去。”
信使把第三个问题说出来。“往北翻山进苏黎世方向,要经过一小段缓冲带。那段路不属于阿尔贝托的领地,也不属于鲁道夫的辖区。阿尔贝托问,这段路的安全谁负责?”
“这段路有多长?”杨定山不知什么时候从训练场回来了,站在石桌旁边。皮靴上还沾着河对岸荒地的泥,他刚从远瞳小队的训练场回来,听见他们在说缓冲带的事,没进屋子就直接走进了院子。
信使用手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不长。骡子走小半天。但两边都不管,出了事找不到人。”
杨定山拉过石凳坐下,把长刀搁在桌边上。“这段路我去年巡逻时走过一次。地形不复杂,但荒。没有村子,没有驿站,路两边全是矮橡树林,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
“阿尔贝托是什么意思?”杨保禄问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