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嬴无垢的退却,黑龙骑和锐士营也交替着退出了洛邑。不是他们不想占据这座千年王城,而是后方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李柯从大梁带出一万禁军,截断了他们的粮道;加上嬴无垢受伤,威慑力大减,他不得不退往西进兵,威胁大梁的同时,逼迫李柯退兵。灵萱抓紧时间给顾承章行针,让他昏睡,护住他的心脉;同时把幽兰放在顾承章身边,割开手指,以血浇灌。张道远看得真切,又熟读典籍,心中明白了七八分。“灵萱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张道远劝说道,“顾小友虽然伤得重,但性命是能保得住的。只要安心静养一年,自会痊愈。如今你这般施法,等于是将自身精元和寿命给了他。要是让他知道真相,岂不良心难安?”灵萱笑了笑,反问道,“张真人,如今这般情景,他还有一年的时间来养伤吗?”张道远哑口无言。是啊,下次嬴无垢再来,鬼知道会是什么样子。“麻烦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为他疗伤。”张道远连忙点头,“有,有!太学宫有静室,最适合疗伤。”姬晨旭此刻才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昏迷的顾承章,又看了看灵萱,终于开口。“孤,欠他一条命。”灵萱没理他,抱着顾承章,跟在张道远身后走了。昊仪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大王,仇怨已经结了,没办法化解的。”“孤知道,只是,毕竟他今日救了我,孤为天下之主,总得有所表示……”“也是。不过,陛下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毕竟,您贵为九五之尊,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向他低头的。”姬晨旭叹了口气,缓缓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说道,“父王曾说过,大修行者一定要为己所用,否则必成大患。有张宫主和大祭司在,我总觉得不以为然。今日嬴无垢闯宫,方知归墟境大修行者之恐怖。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行逆天之举。”昊仪默然。姬晨旭又问道,“大祭司,想我开国之武王,乃至其后的三王,皆是越过归墟境的大修行者,可以屠龙,也留下不少修行之法和顶级法宝;为何后来,姬姓子孙的修为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了祖父、父王,几乎已经无法修行?而我呢?于修行一事则完全不通。”昊仪跪了下来,低声说道,“陛下,有些事情,时也、命也,也是势之所然也。”“你的意思,大周要亡在朕的手上了?”“不敢。臣断无此念。”昊仪大惊,解释道,“大王可能还不知,玄秦嬴氏坐断西方,乃是沾染骊山龙脉所致。几百年以来,嬴氏子孙,女子越来越多,男子越来越少。尤其到了嬴景,只有嬴无垢、嬴无锋、嬴无殇三子。传说,嬴无锋、嬴无殇,乃剑师叶孤鸿私生子,与嬴景并无血缘关系。而这嬴无垢,与那孟氏成婚多年,亦不曾闻得有一男半女。”“卿的意思,姬氏和嬴氏一样,沾了国运,总要有所代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昊仪咽了一下口水,“又有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从修行者的角度来看,宗族和国运,应该是相互影响的。”姬晨旭听明白了,惨笑道,“怪不得天齐的姜氏,从立国之初,就一定要分出两支,原来就是防着这个。”“姜太公何许人也,自然比谁都看得明白。”昊仪把话说开了,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但是,论修行这一途,到了姜飞叶也就断掉了。姜临父子,武力尚可,也不是修行之人。”姬晨旭低声问道,“虎贲还剩多少人?”“其实士兵还剩一万多,但大将没有了,被嬴无垢全部斩杀。”“能不能从这一万人当中,挑出几个会带兵的?”昊仪点点头,“只是出身不高而已,带兵,没有陛下想得那么难。”“那些文臣呢?”“打发回家去了。有几家被乱兵劫掠,大部分还是活了下来。”“把他们召回来吧。”姬晨旭的眼神有些空洞,“朝廷,总归要有个朝廷的样子。”“好。被张道远遣散的太学宫弟子,要不要一并召回?”姬晨旭点点头,“敢回来的,要大胆起用,授予官职。”“喏。顾承章那边,要不要臣……”“算了。你本就有伤,还有灵萱守着他。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孤也不去看他了。”“喏。”昊仪退出后,望了望晦暗的天空,思索良久。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从衣袖中取出一只纸鹤吹了吹,放手任其飞去。“顾承章,你不死,我心难安。”顾承章确实快要死了。被嬴无垢当胸一阵爆捶,胸骨都塌陷了。要不是经历数次淬炼,肉体坚韧,还有龙髓玺护着丹田,他早就被打死了。一朵幽兰盛开,淡红色的花蕊释放出阵阵清香,伴随着床头的安神香,缓缓进入他的鼻腔。,!“姑娘。”张道远再次提醒道,“你身为少司命,又是熊崇亲传弟子,应该知道,巫祝之术的核心,在于平衡取舍。你救活一个死人,必定要拿你来抵。或是寿元,或是五官,或是因缘。顾承章的伤,还是要以静养为主。你不妨带着他,退入骨鸣涧之中,年之后再出来。”“要是那样的话,苍楚都没有了。”灵萱幽幽说道,“师父以性命为代价封印龙魂,不就是怕这一天的到来?师兄是阻挡嬴无垢的唯一希望,我就无所谓了。这条命,本就是师父捡来的,就当还给他老人家吧。”张道远叹了口气,说道,“苍楚立国,巫祝出力甚多。九州之中,就以你们苍楚巫祝最为古老,成就最高。要是以一巫女之精血,就能浇灌这幽兰,又何须一定要你来?璃月这样的巫女,在苍楚一抓一大把,熊崇如此疼你,就不会换个人?”“可能,是要以处子血……”“苍楚巫女之中,又不止你一人是处子。”灵萱有些意外,问道,“张真人此话何意?何不说得再明白些?”“顾承章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张道远的的眼神有些心疼,“我闲来无事,去查过了。顾承章,应该是先王姬瑞清的私生子。”这个结果,其实灵萱并不意外。先有龙髓玺,后有编钟护体,再到穆王留话,除了姬氏子孙,谁能当之?她颤颤巍巍地,问了一个揪心的问题,“那我呢?”“你当真想知道?”张道远盯着她的眼睛,“知道了,未必是福;不知道,未必是祸。”“可我想知道。”张道远点点头,说道,“有顾承章作为先例,你的身份便不难破解。你的姓名是熊崇给的,从中可见蛛丝马迹。灵者,灵山之灵也。苍楚的远古神话中,灵山为众神居所,祝融曾在此司火;萱者,萱草忘忧也,与芈姓‘寿比南山’的祝祷文化契合。更微妙的是,灵与芈在古音中均属‘来’部,且在篆书中均有‘草’部偏旁,形成了音韵与形意的双重呼应。”灵萱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有些不敢相信,“张真人的意思是……”张道远深吸一口气,说道,“幽兰和九转琉璃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都是湘君遗物。除了芈氏血脉,还有谁能使用?”灵萱这才想起,熊氏,也是出自芈氏一脉。那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要姓芈?张道远看着她震惊的眼神,微微点头。:()九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