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骧的眼睛依然睁着,看着韩博武,但瞳孔里的光芒,却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父王!”韩博武的悲呼,撕裂了寝殿的死寂,也撕裂了阳翟城这个漫长的黑夜。殿门被撞开,太医令和嫔妃们冲进来,跪了一地。太医令颤抖着上前,伸手探了探韩骧的鼻息,然后伏地大哭。“大王——驾崩了!”哭声四起,哀动殿宇。韩博武趺坐榻前,抱着父亲渐渐冷却的手,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来。腿上的剧痛让他晃了一晃,谭光树要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了。他强撑着坐在地上,转过身,面对着满殿跪伏的臣子、嫔妃、宦官、宫女,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染了他泪水的诏书。他的脸上,泪水还未干,但眼神已经变了。“大王驾崩,举国哀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遗诏在此,少臣何在?”“臣在。”丁仲起身,小跑到韩博武面前跪下。“宣诏。”“诺。”丁仲双手接过诏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奉天承运,风韩国王诏曰:昔我先君,披荆拓土,立国于四战之地,非以强兵不足以守,非以明德不足以兴。今孤躬临大限,念及宗庙社稷之重,不得不慎择其人,以承先志,以安黎庶。太子博武,自幼聪慧,及长英武。昔玄秦犯边,彼率三军,连败其军,不敢东进一步;今克复郑城,使郑桓南迁,割地称臣。此非徒凭勇力,实赖其智虑深远,知进退存亡之机,免三线之危。此等谋略,非独武略,更兼文韬,实乃社稷之福。然天不假年,孤疾革矣。博武虽跛,心如铁石,志若鸿鹄。残缺非耻,无能方辱。博武以残躯建不世功,岂可因形骸而废其才?故孤今决意,立太子韩博武为新主,袭王位,领朝政。自今以往,凡我臣民,当尊其令,如孤亲临。其须谨记:为王不靠腿,而凭心志;治国不凭威,而赖德政。愿其承先志,拓疆土,安黎庶,使风韩威震中原,名垂青史。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谭光树和丁仲本就有意拥戴韩博武为王,当即下跪高呼,“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韩博武为人宽厚,宫中大小禁军将校、官员、嫔妃等都受过他的恩惠,被谭、丁二人一带节奏,也就顺势跪在了韩博武身前,高呼万岁。只有以韩继武为首的几个弟弟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他们眼中只有王位,没有其他。不过丁仲知道,除了韩骧亲自掌握的宫中禁卫,所有部队都握在韩博武手里。他站起身,厉喝道,“几位殿下,你们是不想再做先王的儿子,还是不想做风韩的子民?!”这话分量很重,再不跪,就和乱臣贼子坐一桌去了。韩继武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站起身来,看到韩博武愤怒的眼神,顿时又萎了,规规矩矩跪在韩博武身前。“丁仲。”“在。”“传令宫中,举哀发丧。你为治丧大臣,筹备大行皇帝丧仪,依诸侯之礼,不得有误。”“遵命。”“太医令。”“臣、臣在。”太医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父王临终前,可曾怪罪过你?”太医令瘫软在地,“臣、臣无能,臣死罪……”“起来吧。”韩博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父王重病,非人力可救。你能让父王撑到孤回来,已是大功。赏金百镒,官升一级。”太医令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重重叩首,“臣,叩谢大王隆恩!”韩博武看着那些跪伏的嫔妃们,她们也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哀伤与恐惧。“各位娘娘请起,请各回本宫,安心歇息。国家有法典,宫中有规矩。各位按规矩办事,不会有错。”她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含着眼泪退了出去。“谭光树。”“奴婢在。”“召在京诸卿、大夫、将军,一个时辰后,在正殿议事。”“遵命。”“召大将军暴焕返回阳翟,由偏将暂领其军。告诉他,本王有要事相商。”“喏。”韩博武把那份“辅”字诏书,直接扔进了火炉里。“敲响大钟,向百官、居民告丧;关闭城门,阳翟戒严三日。”韩博武擦干眼角泪光,沉声说道,“各自去办吧。”“喏。”殿外,阳翟城的街巷间,已经有人悄悄将先王驾崩、新王即位的消息,通过信鸽、游隼、蛊虫等各种各样的方式,送往四面八方。诸侯之中,嬴无垢最先接到消息,并召集朝中重臣商议此事。“诸位,各诸侯当中,韩骧的性子较为软弱;而韩博武却与之不同,坚毅、顽强,对玄秦态度极为强硬,历来主张寸土不让。上次新城大战,输了也要纵火焚城,不留一砖一瓦。此人登基称王,对我们大不利。我觉得,对风韩的步步蚕食的策略似乎需要调整,众卿以为如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相国孟集,司徒李泽文、上将军邢光,禁卫统领蒙桦、大将军白铁铮、新建锐士营主将徐思勉孟集为百官之首,应该率先发言。不过他眼睛微闭,就像老僧入定一般,摆明了不想先说话;李泽文性子急一点,见状就先说了。“禀大王,玄秦历代君王,都主张先取河西,再图西进。上次新城惨胜,再度证明这个策略是正确的。如今暴焕于青石峡布防,强弓劲驽依山而建,精锐将士日夜演练,相比新城,更难攻克。以臣愚见,不如缓和与风韩之间的关系,先攻取河西之地,立稳脚跟,再转攻风韩。”白铁铮摇头道,“司徒,河西之地的守将,可是先天子姬瑞清都刮目相看的李柯。此人练兵、用兵,都堪称天下第一。各诸侯国的将领,私下以兵圣称之,推崇备至。贸然与这样的主将开战,不是玄秦之福。”“怎么,大将军怕了?”“不是怕,而是末将以为,攻打河西,付出的代价肯定大于攻打新城和青石峡,还未必打得下来。”李泽文冷笑道,“未战先怯,大将军,你不觉得羞愧吗?”白铁铮布衣出身,虽然封了大将军,在朝廷中依然无法与李泽文这样的大贵族相提并论,被这样一激,涨红了脸,却没有反唇相讥。上将军邢光忍不住反驳道,“司徒,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方为用兵之道。一门心思想着自己怎么赢,小输一场就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何以为将?”李文泽脸一沉,正想说话,嬴无垢问道,“相国大人,您老以为如何?”孟集睁开眼睛,拱手道,“用兵,不是老臣擅长的东西。”“你擅长什么?”“大王要是想攻伐河西,老臣可以推荐良将,统筹后勤粮草;大王要是想休养生息,老臣可以提拔青年才俊,开荒屯粮,兴修水利,勤于农事。这些,都是老臣擅长的。至于其他,非老臣所长。”嬴无垢心中暗骂真是老狐狸,却笑道,“相国真是老成谋国。这样吧,就今天这事,大家回去写个奏章上来,有什么就说什么,言者无罪。本王看完后,再做定论。国师留一下。”“喏。”群臣告退后,嬴无垢盯着孟集的背影,突然问道,“孟少棠那边有消息吗?”“有。”徐卢生回答道,“被姜飞叶收为义女,现在已经开始修行。”嬴无垢笑道,“这才对嘛。我修行,自然长生。她要是不修行,岂不是无法和本王长相厮守?”徐卢生一惊,心下暗道,难不成他已经痊愈了?:()九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