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灵师苏玉衡骑着白额大虎,走得很慢。雾气很重,三步之外不辨人形,五步之外不辨方向。大泽的瘴气带着浓郁的腥臭,吸上一口便要头晕目眩,他虽提前服过清心丹,可时间太久,此刻仍觉得胸口发闷。但他没有停下。作为驭灵师,云梦大泽就是他不得不来的地方。危险,但妖兽极多,堪称寻宝。他最想要的,就是大泽水蛇。毕竟,自己豢养的双头竹叶青虽然厉害,但上限实在是不高,和大泽水蛇是完全比不了的。数日前,他捕捉到大泽深处的异动。妖气冲天,不是寻常妖兽争斗能有的规模,更像是某种上古血脉濒死前的全力爆发。那就只有大泽水蛇了。为了得到这黑水玄蛇的后裔,他耗费无数心血,查阅典籍、绘制舆图、驯养诱饵,低声下气去求张道远,换得一句“你若找到,我可助你降服”的承诺。张道远是什么人?太学宫的定海神针,归墟境上的大宗师。有他这句话,大泽水蛇已是囊中之物。只要得到大泽水蛇,他有信心,成为世间第一个跻身归墟境的驭灵师。可现在,囊中之物,被人杀了。苏玉衡看着眼前那副巨大的蛇骨,恨得咬牙切齿。蛇骨横陈于水坑边,从七寸到腹下被剖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内脏尽失,鳞片剥落。白森森的骨架在水面映出扭曲倒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他绕着蛇骨走了三圈。没有妖丹。没有血晶。没有蛇胆。蛇骨、蛇牙……值钱的全部被取走,只留下这副吃干抹净的空壳。苏玉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是驭灵师,不是莽夫。对方能单杀大泽水蛇,实力至少是造化上境。贸然翻脸,可能打不过,但他必须知道是谁干的。水蛇的致命伤有两处:一处在口腔深处,剑气贯穿上颚直入脑颅;一处在七寸,切口平滑。前者快准狠,后者却带着几分奇怪的气息。苏玉衡蹲下身,指尖轻触七寸处。剑意残存,冰凉,带着的死气。他见过很多种剑意:张道远的剑意浩大如天,叶孤鸿的剑意孤绝如峰,郑鹤卿的剑意凌厉如鹰。这一道剑意不一样。它在死亡中孕育,在毁灭中生长。阴与阳、生与死、虚与实……种种对立在他指尖纠缠,像一条游走的阴阳鱼。苏玉衡皱起眉头,在成名的剑修当中,还没有人的剑是这样的。他站起身,脸色阴沉。“苏师叔,这是谁人手笔?”“看不出来。”苏玉衡问道,“怎么是你一个人?其他人呢?”“散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去了,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我不是交代过了吗?最少两人一组,不可落单!这什么地方?怎会如此大意?”苏玉衡带了四个记名弟子前来,都是年轻一代的驭灵师,心思敏捷,身手也不错,此行中斩杀了不少妖兽,夺取内丹,可谓收获满满。话音刚落,远方响起三声尖锐的鸣镝,苏玉衡等人脸色一变。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三支袖箭同时打出,代表万分紧急。他们来不及多想,立刻朝着鸣镝处赶去。他们赶到事发地,发现那位弟子脸色发黑,应该是中毒了。苏玉衡搭了搭他的手腕,脉搏气息俱无。“师叔,这是什么妖兽干的?”苏玉衡详查一翻,看到脚边若隐若现的蛛丝,叹了口气,“蜘蛛。”“什么蜘蛛,这么厉害?他可是玄黄中境的驭灵师。”苏玉衡想起了上次在大泽中的经历,心念一动,“莫非是他?”“谁?”“顾承章。他手上有一只飞天蜘蛛。”苏玉衡扫视一圈,说道,“此人狡猾又冷血,大家要小心。我估计,大泽水蛇也是死在此人剑下。”“岂有此理,居然敢和我们抢大蛇,一定要他把蛇胆和内丹交出来!”一名弟子气愤地说道,“还有师兄的死,也要算在他头上,杀了这只蜘蛛!”苏玉衡吃过顾承章的亏,立刻召唤出了双头竹叶青防备,同时给白额大虎喂了一颗丹丸,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它的境界。要不是昊仪曾告诉他,飞天已经被封印,他还没胆子找顾承章的麻烦。“师叔,那蜘蛛在哪里?”苏玉衡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冷笑道,“藏得挺好。”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斑驳,布满铜绿,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当他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镜面上时,古镜亮起一道微弱的光。照妖镜。驭灵师一脉的至宝,专克天下妖兽。苏玉衡手持照妖镜,缓缓转动。镜面射出的金光扫过雾气,扫过枯木,扫过水面——“嗡~”金光定格在一截枯木后。照妖镜下,一道巴掌大的身影无所遁形。八条细长的腿紧紧扣住树皮,八只眼睛闪着幽光,正紧紧盯着这边。“孽畜,现行!”,!苏玉衡低喝一声,照妖镜猛地一震。一道金光从镜中射出,直直照在飞天蜘蛛身上。飞天一抖,八条腿差点抓不住树皮。那金光落在它身上,竟像有千钧之重,压得它动弹不得。更可怕的是,金光中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瓦解它的妖气,切断了它和天地元气的联系,让它的力量快速流逝。它拼命挣扎,八条腿疯狂舞动,吐出大蓬大蓬的蛛丝想要挡住金光。但那些蛛丝触到金光后,很快就消融,化作一滴滴黏液滴落。苏玉衡冷笑,“我就说,怎么你的妖气这么弱,原来刚刚破开封印!否则,这照妖镜还真压不住你。可惜,你现在和个幼崽差不多!”他左手掐诀,肩头的双头蛇高高扬起蛇头,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它的两个头颅一左一右,同时盯着飞天。双头竹叶青——苏玉衡的本命灵兽,与他心意相通,已养了几十年。“小青,去陪它玩玩。”苏玉衡淡淡道,“别弄死了,留口气。”双头竹叶青得令,蛇身一扭,转瞬便到了飞天身边。“嘶——”双头竹叶青喷出两道毒雾。那毒雾呈青黑色,遇风不散,反而凝聚成两团,一左一右向飞天罩去。飞天被困在金光中,避无可避。它只能拼命吐丝,在身前织出一张又一张蛛网,试图挡住毒雾。但那些蛛网在毒雾面前脆弱不堪,三息即融。毒雾越来越近,飞天躲不开,只好以身体硬扛。呲的一下,飞天发现,这剧毒它倒是不怕,可这毒雾居然能压制它的神魂,让它本就不太稳固的魂魄有了溢散的趋势。它喷出一口蛛丝,黏住三丈外的一块大石,猛地一拉,将它的身体从毒雾中拖了出去。苏玉衡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好凶的畜生!伤成这样还能跑,不愧是上古凶兽。”他手中照妖镜一转,金光追着飞天而去,再次将它罩住。“想跑?没那么容易。”飞天被金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它的八条腿拼命扒拉地面,却连一寸都移动不了。身上被金光腐蚀的地方还在冒烟,皮开肉绽。双头竹叶青游了过来,两个头颅低垂,准备攻击。它没有立刻动手,在等主人的命令。“不急。”苏玉衡缓步走近,“先磨磨它的凶性。这种上古凶兽,越是强行收服,反噬越狠。要让它怕,让它服,让它知道逃不掉、打不过,才会乖乖听话。”竹叶青、白额大虎和三名弟子分四周站定,防止飞天逃脱。他在飞天面前三尺处停下,蹲下身,打量着飞天。“长得倒是挺漂亮。”他喃喃道,“这眼睛,这银白色的花纹,啧啧,若是养大了,飞天遁地,捕杀造化境的修士都不在话下。顾承章呢?他不要你了?”:()九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