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萱离开那日,阳翟又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如针,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朦胧水汽中。城门口,顾承章为灵萱整理系带,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相处时光拉得无限长。“路上小心。”灵萱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师兄,你要保重。”“你也是。”顾承章抬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水珠,“司命府的事,不必太过勉强。若有难处,随时来信,我替你出头。实在不行,不如就此放手。朝堂之事凶险,不似江湖简单。”“我知道。徐卢生既然已经盯上这里,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顾承章笑了笑,“倒是你,一堆烂事等着你。”两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雨越下越大,灵萱最后深深看了顾承章一眼,转身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融入灰蒙蒙的雨幕。顾承章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彻底消失。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舍不得?”韩博武问道。顾承章没有回头,“人生聚散,本是常态。”“说得洒脱。”韩博武推动轮椅上前,“昨天一晚没睡?”顾承章瞪了他一眼。“好吧,我不问。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木的人。要是你把事办了,说不定她就不走了。”“我要留她,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随你。”“对了,”顾承章转身看着他,“我遇到一个女人,她很好,真的很适合你。你也还没有完婚,考虑一下?”“拉倒吧,谁会要一个瘸子?”“你不是普通的瘸子。”顾承章看着他,“我是认真的。”“谁?”“田舒云。”韩博武痛苦地捂住额头,“你不知道她就是从我这逃婚跑掉的吗?”“知道。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嗯?”“别打岔,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承章把他和田舒云之间的事情说了一遍,蹲下来,看着韩博武,“我真的觉得,她是个好女孩。而且公主出身,和你太子的身份正好相配,对吧?”“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我是个瘸腿的太子,她是个倍受凌辱的公主,谁都别嫌弃谁。她在哪里?”顾承章笑了笑,“洛邑。”“我派人把她接过来?”顾承章皱眉,“只怕她不相信,也不肯。”“要不,你替我走一趟?除了你,估计别人也请不来。”这下换做顾承章痛苦地捂住了额头,“那个鬼地方,我真不会去第二次。”韩博武笑道,“为什么?”顾承章叹了口气,涩声道,“噩梦开始的地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韩博武笑容一僵。他以为,顾承章说的是在洛邑遭受的挫败和折磨,还没有意识到对方在说另外一件事。顾承章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浊气,“我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太子府占地很广,后院有间小院,连着一座小小的荒山,僻静得很,平日里无人打扰,正好适合修行。在那里,你可以一直待到天荒地老。吃穿用度,我让心腹之人送来。”“岂不是白吃白住?”韩博武爽朗一笑,“天工匣的价值,可以让你比肩一个小小的诸侯王。更何况,有你这样的高手坐镇,我睡觉都能安稳几分。”顾承章笑了笑,“那就叨扰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做。”“什么事?”“很难。”顾承章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的帮助。”太子府后院的小院确实僻静,更难得的是院后竟真连着一座小小的荒山。山不高,不过百丈,却林木葱郁,怪石嶙峋。一条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山顶一处天然的平台。平台四周古松环抱,是个绝佳的修行之地。顾承章在第一眼看见这地方时,就知道韩博武费了心思。“这山原本是府中一处景致,后来荒废了。”韩博武坐在抬舆上,指着山顶平台,“但地势极好,地脉汇聚,天地元气浓郁。我让人清理了杂草,又在平台上搭建聚灵阵,应当够你用了。”岂止是够用。顾承章登上平台时,能清晰感觉到流动的天地元气,丝丝缕缕,如烟似雾。聚灵阵刻得极为精妙,三十六道阵纹相互勾连,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将方圆数十里的天地元气都缓缓牵引至此。“这阵法……”“我亲手刻的。”韩博武淡淡一笑,“虽不及墨家巨子,但胜在实用。”顾承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这个近乎残废的太子,每一次展露才华,都让人心惊。安顿下来后,顾承章开始了近乎疯狂的修行。他要在短时间内冲击造化中境,除了聚灵阵,还需要海量的丹药。韩博武说到做到,每日都人送来丹药。丹药皆不寻常,有助长真元的凝元丹,有稳固心境的定神散,甚至还有极为罕见的破障丸。这种丹药极难炼制,价值何止万金,通常只有突破大境界时才舍得使用。现在,顾承章要拿它们当枣吃。韩博武如此不计代价地投入,既是对自己的看重,也意味着,自己是在揠苗助长。但一想到自己在张道远面前堪称手无缚鸡之力,想到灵萱为了自己飞蛾扑火,他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顾承章每日黎明即起,子时方歇。清晨,他修炼七曜剑诀,引东来之紫气淬炼剑意;正午,他运转黄泉诀,借至阳时刻平衡阴寒;夜晚,他在月光下打坐,调和阴阳,巩固修为。在丹药和聚灵阵的帮助下,他的经脉在反复的冲刷中变得越发坚韧,丹田内的真元越发磅礴,运转犹如九天瀑布。这是即将突破的征兆。修行无岁月,寒来暑往,已经一年有余。顾承章不自知,景狩四年的春祭都已经结束了。和他同样有耐心的,就是一直潜伏在阳翟的徐卢生。没有嬴无垢的呼来喝去,他反而能更加安心的修行。他:()九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