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道友有所不知,”秦霜重新在案几后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惨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苦笑,“你所要求的那种囊括整个万墟仙陆,甚至标注域外地界的完整地舆图,实属难求。莫说是我这小小的董家铺,便是放眼整个东华仙陆,除了中央仙庭和四大仙宫那等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寻常势力根本无从得见。”她稍作停顿,目光真诚地望着云天,继续解释:“仙界广袤无垠,许多地方都是未知险地与禁区。绘制地舆图,不仅要耗费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更需有通天彻地的大能亲自探查。我们董家虽在此地扎根数万年,底蕴尚可,但所能掌握的,也不过是一份东华仙陆‘阏逢仙城’所属的亿万疆界地舆图罢了。”“阏逢仙城?”云天微一怔神,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正是。”秦霜轻轻颔首,耐心解说,“东华仙宫麾下共设十座主城,阏逢仙城便是其一,也是我们此刻身处之地。其下辖疆域广袤亿万里,对寻常修士而言,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踏遍每一处角落。这份地舆图虽非东华仙陆全域全图,但对云道友这般外出历练之人,已然足够实用。”云天听罢,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他本想一步到位,直接买到囊括全图的物件,好尽快确定古贤记忆中那处无主洗仙池的准确方位。如今看来,倒是他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仙界对地域信息的管控,远比他预想的更为严格。不过,转念一想,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能有一份阏逢仙城的亿万疆界图,总比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要好得多。至少能让他对眼前的局势有个大致了解,不至于在赶路时误入险地,白白丢了性命。想到此处,云天收敛心绪,目光平静地看向秦霜,开口询问:“既如此,不知这份阏逢仙城的地舆图,作价几何?”秦霜看着眼前这个虽衣着略显陈旧、修为不算高深,却始终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她轻轻咳嗽两声,用丝帕掩了掩嘴角,轻声笑道:“云道友莫要紧张。这地舆图虽说珍贵,但在我们董家铺,也只是拿来拓印售卖的备份,并非独一无二的孤品。道友若是诚心想要,只需一千块下品仙石即可。”“一千仙石?”云天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冷笑一声。当初在息风坊息风堂,那邓贤管事果然坑了他一手,疆域相仿的昭阳图卷,竟张口就要两千仙石,足足翻了一倍。两相对比,这董家铺非但直言舆图乃是拓印之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秦霜这位真仙后期管事,更是态度谦和,全无店大欺客的姿态。大商行的格局与底线,果然不是那种偏远坊市的地头蛇所能比拟的。“好,一千仙石,我要了。”云天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干脆利落。他手腕微翻,指尖在储物戒指上轻轻一抹,“哗啦”一声轻响,一小堆散发着淡淡荧光的下品仙石,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宽大的金丝楠木案几上。仙石中蕴含的纯净仙灵之气,瞬间弥漫开来,让这间清雅的雅室变得愈发灵动。秦霜看着案几上那小山般的仙石堆,微微一怔。她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一千块下品仙石,对真仙境修士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大乘境的底层散修来说,绝对是一笔倾家荡产的巨款。许多在底层挣扎的散仙,为了几十块仙石,都能拼个你死我活。而眼前这个自称“初出茅庐”、衣着甚至略显寒酸的年轻人,竟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轻描淡写地拿出一千仙石。这份从容不迫的气魄,这份视钱财如无物的淡然,绝不是一个在深山老林里闭死关的愣头青能装出来的。这年轻人的背后,恐怕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秦霜是个聪明人。她深知在这仙界,好奇心往往是催命的毒药。董家铺只管做生意,客人的底细,只要不危及董家,她一概不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云道友果然是个痛快人。”秦霜收起心中的讶异,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拂,那一千块仙石便凭空消失,被收入了她的储物镯中。紧接着,她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简,双手递向云天,耐心解说:“这便是阏逢仙城及其下辖亿万疆界的地舆图。其中不仅标注了各大仙城、坊镇的方位,还用不同颜色标明了已知的险地、矿脉,以及一些大型修仙家族的势力范围。”云天双手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表面的温润质感,心中终于落下一块大石。他没有急于用神念探查,而是郑重地将其收入储物戒指中,再次抱拳道:“多谢秦管事成全。”,!“道友客气了,不过是公平交易罢了。”秦霜微微摇头,许是说了太多话,她又忍不住低声咳嗽几声,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愈发显得孱弱。云天见状,深知对方隐疾在身,不宜过多叨扰。正欲起身告辞,一道清脆的“娘亲”声突然传来,紧接着,一道白影身形极快地闪进了雅室之内。白影定格,显露出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身形。这少年生得极其俊秀,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五官轮廓与端坐在案几后的秦霜有着七八分神似。若非他身姿轩昂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属于男子的洒脱不羁,单凭那张精致的面容,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女扮男装的娇俏千金。云天端坐客座,目光看似随意扫过那少年,心底却悄然一动。他身负《万圣龙象功》与《万血神炼术》,炼体早已臻至大乘大圆满,对生灵血气的感知敏锐至极。自这少年踏入雅室的一瞬,他便已清晰察觉,此子骨龄竟不足千年!且其气息,与自己两名弟子隐隐有几分相似。可偏偏,这少年修为已然稳固踏入大乘初期,周身灵力凝练厚重,气血渊深似海,全无丹药堆彻而出的虚浮之态。“这便是数万年修仙家族的底蕴么……”云天心中暗叹。他那两个弟子云镇天与周媚,皆是历经无数生死磨砺、甚至重塑仙体才堪堪达到这般境界。而眼前这少年,仅凭家族荫庇与自身天赋,便在不足千年内达到了如此高度。董家能在东华仙宫的眼皮子底下屹立不倒,确有其独到之处。“玉轩!还有没有点规矩了?”秦霜见儿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原本温和的脸庞瞬间板了起来,出声训斥。只是那严厉的语气中,却透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浓浓溺爱。被唤作玉轩的少年这才注意到一旁还坐着个外人。他目光在云天身上一扫,见对方不过是个大乘大圆满的修士,倒也没有摆出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而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随意地拱了拱手:“这位道友,实在对不住,本少爷寻母心切,惊扰了道友雅兴,还望海涵。”云天微微一笑,抱拳还礼:“无妨,董少爷真性情,在下倒觉得颇为直爽。”董玉轩见云天识趣,便不再理会他,径直几步跨到秦霜的案几前,俊朗的脸庞上瞬间挂满了委屈与焦急,连珠炮似地埋怨起来:“娘亲,您这次一定要替孩儿做主啊!”秦霜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纵容:“你这皮猴子,又去哪里闯祸了?你爹不是刚将你禁足在后山修炼么,怎么跑出来了?”“孩儿哪有闯祸!”董玉轩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难掩愤懑,“爹今日从家祖那里弄来了一个蛮荒仙域开拓团的名额,交到了孩儿手上。孩儿本想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要亲自前往那蛮荒仙域,去为您寻找那百万年药龄的血晶草,好请族中长老为您开炉炼制养血丹,彻底根除您的隐疾。可谁知……”说到这里,董玉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爹他非但不同意孩儿的打算,还当着几个堂兄弟的面,对我大加训斥,说我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甚至还要收回名额!娘亲您评评理,孩儿一片孝心,他这般阻拦,好没道理!”“什么?!”此言一出,秦霜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之色。她猛地站起身来,甚至顾不得云天这个外人还在场,指着董玉轩的鼻子厉声喝道:“混账东西!那蛮荒仙域是什么地方?那是连金仙境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的吃人绝地!你区区一个大乘初期,去了连给那些荒兽塞牙缝都不够,岂是你能涉足的?真是不自量力!”这番话说得极重,显然是气极了。秦霜本就身患重疾,此刻情绪剧烈起伏,顿时引发了旧疾。她话音未落,便猛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咳声,在清雅的室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娘!娘您怎么了!”董玉轩见状,先前的委屈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脸都是慌乱与心疼。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熟练地扶住秦霜摇摇欲坠的身躯,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端起案几上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秦霜唇边。“娘,您别动气,是孩儿错了,孩儿不去了还不行吗?您快喝口水压压。”少年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全然没了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秦霜就着儿子的手抿了一口热茶,好半天才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她无力地靠在软榻上,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爱子,心头的怒火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与疼惜。“儿啊……”秦霜反手握住董玉轩的手腕,语气彻底软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你的孝心,娘自然是知晓的。但这百万年药龄的血晶草,那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娘和你爹自会动用家族的力量去慢慢寻访,何时轮到你一个晚辈去涉险了?”,!她顿了顿,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忌惮,继续说道:“那蛮荒仙域,危机四伏,空间裂缝、上古杀阵、凶悍荒兽层出不穷。莫说是你,便是咱们董家那位修为已臻金仙后期的老祖宗,当年去了一趟,也是险象环生,丢了半条命才逃回来。你若是为了娘的病,在那鬼地方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下半辈子怎么活?”董玉轩听着母亲的泣血之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几句关于自己保命底牌的话,但看着秦霜那煞白如纸、毫无生气的面庞,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低声允诺:“娘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孩儿保证,以后绝不再提去蛮荒仙域之事,定会安分守己地在族中修炼。”见儿子终于服软,秦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她伸手替董玉轩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襟,柔声说道:“你也别生你爹的气。他那人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他费尽心思给你弄来那个开拓团的名额,哪里是真想让你去送死?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你将这名额拿去坊市里高价卖掉,换些仙石给你做零花钱,好让你购买修炼所需的资源罢了。你要懂得他的一片苦心。”“原来……爹是这个意思。”董玉轩恍然大悟,眼底的愤懑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他挠了挠头,憨笑道:“孩儿明白了。娘亲您身子骨弱,就别操心这些琐事了,好生歇着,孩儿这就回后山闭关去。”说着,他恭恭敬敬地对着秦霜深鞠一躬,又转头对着云天抱了抱拳,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室,背影依旧是那般风风火火。雅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