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千里之距,在云天如今的遁速之下,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跨越。当那座巨城的轮廓,真正映入眼帘时,饶是云天心性沉稳,瞳孔也微微一缩。遥远的天际线下,一座巨大无比的城池横亘于此。它瑰丽得不似尘世之物。整座城池的城墙,竟完全是由一种能够自行发光的青色冥石堆砌而成,通体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青绿色荧光。在这片永恒灰暗、死气沉沉的幽冥鬼界,它就像是黑夜死海中的一座璀璨灯塔,醒目耀眼到了极致,吸引着所有生灵的目光,仿佛是这片绝望之地的唯一归宿。那,便是幽冥帝都。随着距离拉近,云天更能感受到这座青荧巨城的宏伟。单论规模,他见过的昆仑城,乃至下界的星岛,都要比此城更为浩大。但论及瑰丽与神韵,却无一能及。那散发着柔和荧光的青绿石墙上,雕镂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鬼脸图腾,以及繁复玄奥的古老铭文。那些图腾神态各异,或狰狞,或悲悯,或狂喜,在青光的映照下,仿佛拥有了生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与威严。高耸的城门前,进进出出的鬼修络绎不绝,形成一条条颜色各异的洪流。城门两侧,数十名身着黑、白两色制式法袍的鬼差,泾渭分明地站立着。他们气息沉凝,目光如电,对每一个试图进城的鬼修进行着严格的身份核查。云天伪装的气息只是化神初期,在来往的鬼修中毫不起眼。他沉默地排在队伍后方,经过一番简单的盘问,并上缴了一千块阴石作为入城费用后,才终于踏入了这座鬼界的中心之城。甫一入城,一股久违的喧嚣热闹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由同样的青冥石铺就,两侧店铺林立,丹药铺、法宝阁、材料行……应有尽有。街上行走的鬼修形态各异,既有人形的,也有保持着部分兽体特征的,甚至还有一些纯粹由阴气凝聚而成的特殊鬼族。更让云天感到惊奇的是,自踏入城内,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便始终萦绕在神魂周围,不断安抚着心神,驱散着外界阴煞之气带来的烦躁。想来,这便是那青冥石城墙所散发出的安魂之气。能用如此珍贵的材料建造一整座城池,这幽冥帝都的手笔,当真深不可测。云天没有过多闲逛的念头,他随着人流,目光扫过一栋名为“清幽坊”的三层茶楼时,脚步一顿,便抬脚走了进去。一名筑基期修为的鬼修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云天随意寻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一壶此地招牌的阴魂茶,便自斟自饮起来。与此同时,他那远超同阶的强大神念,早已悄无声息地铺开,如一张无形大网,将整座茶楼内的喧嚣谈话尽收耳中,并从中筛选着有用的信息。“听说了吗?西城‘万宝楼’的少东家,前日带队去黑雾沼泽,竟真的让他寻到了一株三千年份的‘九幽还魂草’!这下可发大财了!”“这算什么,我听我表兄说,上个月‘黑风商队’在距离帝都不到万里的悲鸣山谷,竟然被一伙神秘人给劫了!连带队的炼虚后期大修士都下落不明,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些闲谈之语,云天只是听过便罢。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邻桌几个气息颇为精悍的鬼修吸引。“唉,这次修罗战场的征伐,看来是惨烈至极啊。”一个声音压低了说道。“何止惨烈!我刚刚从‘魂殿’当值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随‘右判官’崔远山大人出征的九位帝都鬼使,就在刚才,有三位的本命魂牌……碎了!”“什么?三位!那可是合体境的大能啊!一下子就陨落了三位?”“千真万确!现在上面都封锁了消息,只说一切要等崔大人回来才能知晓准确战况。但魂牌是做不了假的,这次咱们幽冥界,恐怕是吃了大亏!”茶楼内的喧嚣,邻桌那几个鬼修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钻入云天的耳中。“……三位帝都鬼使……本命魂牌……碎了!”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杯中青黑色的茶水,倒映出他那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鬼修面容,只是眼底深处,正有波澜涌动。右判官,崔远山。那个在修罗战场最后关头,以合体境大能之威,强行撕裂空间带着残兵败将逃遁的身影,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动用破界符,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比这位合体大能的主力部队,还要先一步抵达幽冥帝都!更让他心惊的是,合体境的帝都鬼使,竟然陨落了三位之多!那可是合体境!无论在哪一方大千世界,都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方巨擘的存在。可以想象,那场大溃败是何等的血腥与惨烈。阿修罗一族的恐怖,远在鬼界高层的预估之上。,!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云天脑海中炸开。帝都高层既然如此看重此次征伐,那么,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会在这座鬼界的中心之城,掀起何等恐怖的惊涛骇浪?问责、清洗、权力更迭……这些词汇一一闪过。更何况,从他看过的那些介绍鬼界轶事的玉简中,不止一次提到,这座青荧帝都之内,还坐镇着一位修为深不可测、实力不弱于那日所见阿修罗王的……鬼帝!一位君临此界的帝王,在得知麾下大军遭遇如此奇耻大辱后,会是何种反应?没人知道。但云天绝不想亲身去体会。此地,已是风暴的中心。绝不可久留!这个判断在心中形成的瞬间,云天再无半分犹豫。他将杯中尚有余温的阴茶一饮而尽,那股清凉的安魂之意,是他在这座城池感受到的最后一点宁静。他从储物戒指中随意弹出几颗中品阴石。“叮当。”清脆的声响落在乌木桌面上。而他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起,转身汇入了茶楼外那川流不息的灰色人潮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目标明确,城中传送大厅!入城之时,那股盘踞在帝都中心区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空间波动,早已为他指明了方向。很快,一座巨大无比的圆形殿堂,出现在视野尽头。殿堂的穹顶之上,一个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庞大法阵,正在缓缓运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着空间法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潮汐。这里,便是连接幽冥鬼界各大核心城池的枢纽。踏入传送大厅,支付了近千万阴石的天价传送费用后,云天平静地踏上了通往北域“阎罗城”方向的传送阵。对于这座仅仅待了不足一个时辰,瑰丽而威严的青荧帝都,他没有任何留恋,只有愈发浓重的警惕。脚下的符文逐一亮起。刺目的光华瞬间爆发,将他那道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身影,彻底吞没。短暂而剧烈的眩晕感过后,云天脚下一沉,已然身处另一座风格迥异的传送大厅。与帝都的青冥石结构不同,此地的建筑皆由一种暗红色的巨石垒砌,空气中弥漫的鬼气也更显狂暴与炽热。这里,便是“阎罗城”。云天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鬼修那样四处打量,他神情淡漠,脚步不停,径直走出了传送大厅。对于这座阎罗王治下的核心王城,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一出城门,他便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贴着地面,朝着正北方的无尽荒原,疾遁而去。……“冥海”,位于阎罗城正北,百万里之外。那是幽冥鬼界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之一。若非身悟轮回之道的高阶修士,任何生灵,无论是妖魔,还是鬼怪,都不敢轻易靠近。那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淡淡的轮回之意,与“十八层地狱”的业火焚寿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却又更加诡秘莫测。出城之初,广袤的荒原上,还不时能看到一些鬼修队伍,或是独行的散修身影。他们或是在猎杀游荡的阴魂鬼物,或是在采集此地特有的一些阴属性灵材。云天收敛着所有气息,不与任何人发生交集,只是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默默向北。十天之后。他已经深入北方荒原数十万里。身后的“阎罗城”早已不见踪影,四周的景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地不再是暗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天空永远是那片灰蒙蒙的颜色,但云层却压得更低,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将整个世界碾碎。空气中,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鬼修,甚至连最低阶的游魂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万籁俱寂。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在孤独地飞行。风声,也变了。不再是普通的呼啸,而是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久远的过去发出的叹息,穿透了时空,回荡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云天依旧面无表情,遁速却在不知不觉中,又提升了三分。这一路,顺利得有些诡异。又是一个月过去。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究竟飞了多远。脚下的灰白大地,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顽石,不反射任何光线,吞噬着一切。空气中,那种死寂的压抑感,浓厚到了极致。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高速飞遁的云天,身形猛然一顿,悬停在了半空之中。他缓缓闭上双眼。一丝熟悉,但又从未如此清晰感受过的气息,正从遥远的前方,若有若无地传来。那不是灵气,不是鬼气,也不是煞气。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道韵。是悠悠岁月的无尽流逝。是千万生灵的辗转重生。,!是,亦是终点。轮回!云天猛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两道莹润莲台在缓缓转动。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神魂深处的那枚沉寂的“轮回丝盘”,在这一刻,竟自发地颤动起来,发出一阵阵渴望的共鸣。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大地的尽头。冥海,终于到了。胸中激荡的警惕与期待交织,在云天眼底化作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与昏暗天幕几乎融为一体的流光,决然投入了那片象征着终结与新生的漆黑大地。甫一踏入冥海的范围,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便包裹了他周身。那并非清风拂面,也非灵气灌体,而是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宏大气息。它直接无视了肉身,无视了护体元力,如同一道温暖而古老的河流,径直透体而过,冲刷着他的神魂本源。“嗡……”神魂深处,那张由无数金色丝线构成的“轮回丝盘”应激而动,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玄奥颤音。云天清晰地“看”到,丝盘上那些代表着他生命羁绊的繁密金丝,竟如同被春风吹拂的柳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每一根金丝的末梢,都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却能在神魂感知中明确捕捉到的速度,缓缓生长、延伸,探向未知的虚空。这种感觉异常玄妙。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以一种全新的维度,向着过去与未来同时扩张。云天心中一喜,遁速不禁又快了几分。他明白了,这是冥海独有的轮回道韵,正在与他初悟的轮回法则相互印证、彼此完善。这片令无数鬼修闻之色变的生命禁区,对他而言,竟是一处万金难求的悟道圣地!:()破天求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