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绍兴府,山阴县。
城南曹家宅院,后堂坐满了人。有绍兴本府的,也有宁波的、湖州的、台州的、温州的。
主位上坐着曹敬亭,须发皆白,手里捻一串蜜蜡佛珠。
“山阴、会稽两县,再动员三千青壮抵南京。宁波、台州、湖州跟上。江西、湖广也在动。再过几日,四川、山西、陕西,陆陆续续都会到。”
下首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接口:
“朝廷不是要废编户吗?好。编户一废,人就是活的。人活了,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几省青壮一齐涌进南京,我看朝廷拿什么接。”
有人低声笑。
曹敬亭把佛珠搁在桌上。“朝中同年送了信。户部库银,能动用的不足百万。
十七万人,人吃马嚼,一天耗掉一座粮仓。朝廷接不住,就得退。退了,这废编户的诏令,就是一张废纸。”
后堂里一阵附和之声。
“曹公说得对。”
“太子再能耐,也变不出银子变不出粮。”
“这一回,非让朝廷把诏令收回去不可。”
有人提起绍兴青壮被单独留在南京的事。
曹敬亭摆了摆手:“留就留了。一万六千人,在玄武湖边挖泥巴。他们身上没刻着老夫名字。
就算有人去问,问出来也是,‘县衙通知的,里甲长传的话。’查得到谁?”
他重新拿起佛珠。
“朝廷诏令到了府里,到了县里、到了乡里,怎么转,怎么传,是我们的事。太子能废编户,废不掉我们这张网。”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砸在石阶上。
曹敬亭眉头一皱。正堂大门被猛然撞开。夜风灌进来,烛火齐齐一摇。
当先跨进门槛的,是一双皂靴。飞鱼服。绣春刀。蒋瓛。
校尉黑压压涌入,刀未出鞘,已将所有出口封死。
有人茶盏落地。有人半张着嘴。青衫中年人脸色白如宣纸。
曹敬亭缓缓站起来,角落里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坐在末席的乡绅,趁校尉合围未拢,猛地蹿起,朝侧门冲去。
蒋瓛眼皮都没抬,身侧一名百户已跨出一步,腰刀出鞘,横削,斜劈,反手一剜。
血溅在墙上,尸身扑倒在曹敬亭脚边。
正堂里有人哇地吐了出来。有人瘫在椅上,裤裆湿了一片。青衫中年人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蒋瓛扫了一眼满堂乡绅,“诸位。你们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锦衣卫都记下了。密谋串联,挟民胁君。论律,抄家,灭族。带走。
校尉两人夹一个,往外押。有人腿软迈不开步子,被架出去。有人瘫在地上,被拽着头发拖出去。
曹敬亭走在最后,经过门槛时踉跄一步,低头看见门槛上溅着血。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被塞进囚车。
宅门外火把围了两排。校尉封了宅子。前后三进,所有门贴了封条。女眷幼童集中押入偏院,哭声震天。
一个老妇扑在门上不肯走,校尉一把拽开,封条啪地贴上去。田庄、铺子、粮仓,一并查封。账册、书信、地契,装箱运往南京。
左邻右舍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迅速灭了。娃儿不敢哭了。狗不敢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