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正在满心疑惑,灵童却又开口了,声音平淡:“施主说我们认得,那或许,我们便是认得的。”灵童话音落下,眼中的空明渐渐淡了,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仿佛与人说话接触之后,他那双原本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烟火气。陈阳心中一动,连忙又问道:“那不知小师傅,这经书你看了多久了?”灵童正要回答,可就在这时,旁边的僧人又敲响了木鱼,诵经之声再次响起。两位灰衣僧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拦在了陈阳与灵童之间。灵童不再多言,双手合十,朝陈阳躬身一拜,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那件大红色的袈裟拖在身后,长长地铺在毛毯上,渐渐被僧人们的灰袍遮住了。陈阳看着那灵童的背影消失在毛毯尽头,心中那股困惑越来越浓了。“红尘大藏经,这部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他心生好奇。一个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才几天不见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广场上,陆续有人睁开眼来。香客们的眼中都带着安详的神色,仿佛方才那场梵音洗礼,将他们身上所有的烦恼和苦痛都洗净了。他们从地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拜了三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赫连洪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朝陈阳挥了挥手:“走吧,先回去,打坐大半天了,我腿都麻了。”陈阳点了点头,将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他看了看赫连卉……她站在身侧,嫁衣的盖头安安静静地垂着,裙摆在晚风中摇曳。他走上前去,朝她伸出手。赫连卉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抬起来,放进了他手心里。“赫连道友,慢些走。”陈阳牵着她,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回到小院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阳扶着赫连卉在石凳上坐下,也不回去自己的禅院了,索性待在这小苑过夜。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红线,又开始为她引渡血气,以免赫连卉有什么不适。毕竟,陈阳当年为赫连山做过承诺。可今夜,他的心思却不在血气上。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浮现着今日广场上的那一幕幕。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化成了金色涟漪的梵音……仅仅是诵经,便能将八尊妖王震退,这不像是陈阳所理解的任何一种术法神通。那些僧人没有催动灵力,捏诀施术,只是盘膝坐在那里,敲着木鱼,念着经文,便轻描淡写地逼退了妖王。“总觉得修行术法神通,还不如去学敲木鱼。”陈阳暗自嘀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摸了摸身上那件红黄僧衣,总觉得这衣裳穿得越久,与这红尘教的牵连便越深一分。这念头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折腾。赫连卉坐在石凳上,透过两人指尖的红线,察觉到了陈阳的心绪起伏,轻声问道:“楚道友今夜怎的,莫非有什么烦恼?”陈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今日见到那小师傅,心中有些困惑罢了。”“这小师傅明明前些日子见过我,还给我赐过字,今日却说他记不得了,说那些事不重要便忘却了。”“那红尘大藏经,究竟是何物,能让一个人忘却外物?”说罢,陈阳眼中浮现出一抹凝重。树下。赫连洪正抱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闻言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红尘大藏经?我也知道啊。”“前辈你也知晓?”陈阳偏过头看去。赫连洪轻轻点头:“上个月来到这里之后,我看到香客翻阅,就借过来看看,手里现在也有两本。”陈阳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前辈快些取出来,让我瞧一瞧。”他心中隐隐激动,早年便听闻过这红尘教的经书,只是没有机会得到,如今听闻赫连洪手中就有,自然想要借来看一看。“你等会儿,我找一找啊,放在哪儿了……”赫连洪点头,嘴里还在不停嘀咕。“你小子怎么突然对经文感兴趣了,该不会是真想要做和尚吧?”陈阳尴尬道:“前辈说笑了,哪有的事。”赫连卉闻言,嗔怪道:“三爷爷莫要胡说,楚道友乃我辈修士,追求仙路逍遥,哪会入这空门。”“那这小子怎么天天穿着这僧衣。”赫连洪一脸狐疑。“我穿僧衣是因为放衣裳的储物袋,遭大妖打爆了,没衣衫穿,你小子储物袋没坏吧?我发现你怎么每天都不换衣衫。”陈阳脸色一僵,不知如何解释。所幸,赫连洪只是随口提一句,也没什么细问的心思。终于,他手伸进储物袋里翻了半天,摸出两本薄薄的经书来。那经书封面泛黄,边角都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赫连洪将书递给陈阳:“喏,看吧,这经文我就看了两页,无趣得很。”陈阳接过来翻了翻,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经文。讲因果,缘法,红尘苦海回头是岸,与他想象中的高深战斗法门截然不同。他把两本经文快速翻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只能还给了赫连洪。“怎么,看一眼就没兴趣了?”赫连洪将经书塞回储物袋里,打趣道。陈阳讪讪地笑了笑:“洪前辈没说错,这经文的确无趣。”赫连卉闻听此言,接过话头说:“对了,我早年曾听闻过,这红尘大藏经……据说翻阅之人,能从中知晓一切所想之事!”陈阳闻听此言,神色一怔:“一切?”赫连卉郑重点头:“没错,至少我听闻的说法是这样。”陈阳默默思索。这说法,早年小师叔锦安也曾提及……锦安想要修行功法,便买过红尘大藏经碰运气,只是很可惜,没有买到合适的那一本经书。“只可惜,红尘大藏经数量极多,到底有多少册,谁也没有个准数。”赫连洪解释道。“即便经书里包罗万象,能知晓世间所有,但数量太多,又没办法得到想要的那一本。”“我也是碰运气,看有没有记录琴谱的经文,但看来运气不好啊。”赫连洪轻叹了一声。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灵童说在日夜研读经文,肯定不是某一册或几册。陈阳猜测,对方恐怕是终日与所有红尘大藏经为伴。每日只看书,别的什么都不做,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所以才会变得那般空明澄澈,不染尘埃。“可这书的数量,真的多到要看几百年?”陈阳讶异道。按江凡当初的说法,灵童几百年前便跟在苏无烬身边了。几百年只看这一套大藏经,其册数不知何等浩瀚如烟。“那么……洪前辈,看了这书,难道就能习得什么通天术法,或是修成什么盖世神功吗?”陈阳忍不住喃喃自语。赫连洪挠了挠光溜溜的脑门,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别人红尘教的信仰,我一个外人哪里摸得透。”陈阳默然。他只在心中暗暗盘算,等下一次再遇见灵童,一定要拦住他好好问个清楚。今日在宝殿前才匆匆问了几句,刚说到要紧处就被那些僧人拦了下来,实在叫人憋屈。寺里规矩多,贸然拦人的确不妥。也只能等下次机会再说了。想到这里,他记起了另一件事:“赫连道友,你之前……也找那小师傅赐过字吗?”“对呀。”赫连卉轻声道,话语中带着笑意。“早前刚到寺中,正好遇上灵童赐字,三爷爷便替我求了一个。”陈阳点了点头,心里正好奇赫连卉究竟得到了什么字,又犹豫着贸然询问是否冒犯。赫连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主动开口道:“楚道友想……瞧一瞧吗?”陈阳愣了一下,没有推辞:“好啊,赫连道友心思通透,一眼看穿,楚某确实心生好奇。”“楚道友想看什么,直说便是了,不用和我见外。”赫连卉低头轻笑。她抬起手,却没有去自己怀里取,径直朝赫连洪招了招手。“三爷爷,我那字呢?”“什么字?”赫连洪开始装糊涂。“就是那灵童赐的字呀。”赫连卉不吃这一套,“拿出来吧。”说罢,她又向陈阳解释:“字放在我三爷爷那儿了,他说替我收着,他听说灵童赐字珍贵得很,怕我不小心弄丢了。”陈阳看向赫连洪。赫连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老老实实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他将宣纸递向陈阳,语气里带着警告:“你小子可小心些,别把这纸弄坏了,这东西我打听过,可金贵得很,我还打算回去裱起来挂着呢。”“知晓了,前辈。”陈阳双手接过那张宣纸,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面上写着一个字。“花?”陈阳轻声念叨。简简单单的一个花字,笔画清秀而端正,墨迹早已干透,在泛黄的宣纸上呈现出沉静的暗黑色泽。“是个花字吗?”赫连卉问道。“对啊,不过这字迹,和小师傅当初赐给我的字,写得不太一样。”陈阳眉头微蹙。“怎的不一样啊?”赫连卉好奇道,“这字一直是三爷爷帮我看着的,他只跟我说是个花字,我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陈阳思索了一下,评价道:“这字不知为何,有一股妖娆之感,字体也靡丽,笔锋回旋。”赫连卉依旧不太明白:“那楚道友觉得这花字,会有什么含义呢?”这话把陈阳给问住了。他只能盯着字迹,想了许久,才推测道:“或许是赫连道友名字当中,有个卉字的缘故。”,!“卉本就有花草之意,小师傅大约是觉得你名字里带了这个意思,便写了个花字给你。”“我之前也见过赐字,根据名字来的。”赫连卉点了点头,红盖头上下晃了晃:“楚道友真是知晓我心思。”“我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应当是根据我名字来。”“我名字里有个卉字,灵童便写了个花,也算是个好字,总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字要强。”赫连卉语气轻松自然,似乎对这个解释,颇为满意。陈阳也点了点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个花字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微妙。这灵童赐字,他总觉得不会这般简单。他给自己写的是明,看似简单,却让他直到现在都琢磨不透其中深意。给江凡写的是凡,明摆着像是在糊弄……赫连卉名字里带个卉字,写个花也说得通。这小灵童赐字,到底是随心所欲,还是另有所指?他沉吟片刻,没能想出什么名堂来,便将宣纸重新折好,双手递还给赫连洪。赫连洪一把接过,麻利地塞回储物袋里,嘴里还在念叨:“这东西我可得仔细收藏着,回去找我大哥好好研究,东西也看完了,你小子专心点,给我家小卉好好引渡血气。”“好的,洪前辈。”陈阳应了一声,默默地为赫连卉引渡血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间一晃,又是三天过去了。直到这一日,夕阳西沉,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灼热的火海。陈阳刚从赫连卉的小院里引渡完血气,沿着小径往回走。夏日的晚风从远方吹来,热浪滚滚。陈阳低着头,细细琢磨,回去后要不要炼一些丹药给赫连卉调理气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一个中年僧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脚步稳健,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几步便摇一下。铃声清脆悠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圆头圆脑,身上穿着一身红黄僧衣,正是那位灵童。陈阳心中一凛,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他快步走上前去,扬声喊道:“等一下,小师傅。”那灵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暮色落在他那张圆圆的脸上,眼中倒映着天边火红的云海,眸光比前几日多了些灵动。他看着陈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面色平静道:“哦,是你啊,施主。”“你记得我吗?”陈阳试探着问道。“记得呀,你三日前在那大雄宝殿外与我搭过话。”灵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陈阳却隐隐感觉,这口吻比那日多了一份熟稔。只可惜……灵童还是记不得在一叶岛上的事。陈阳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将话题转向了他最关心的那件事:“在下叨扰一番,小师傅,你上次说那红尘大藏经……你这些天还在看吗?看了多久了?”他尽量问得轻松自然,像是友人之间的攀谈,不显突兀。灵童歪了歪头,似乎又多了点机灵模样:“我也不知看了多久,反正一直在此地看呢。”话音落下,灵童微微一笑。陈阳眼前一亮……这灵童不再是那种空空荡荡的应答了。前些日子在大雄宝殿前见到他时,那双眼睛不染半点尘埃。可如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身上那股属于人的气息,似乎又慢慢地回来了。不知为何……见到灵童恢复,陈阳心中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他也没忘记正事,又追问道:“那红尘大藏经……看了有什么用呢?”这是他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能让一个人眼中空明,一群僧人仅凭诵经就震退八尊妖王的经书……里面究竟写了什么?灵童闻言,眼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光芒。他双手合十:“红尘大藏经的用处,自然是极大,可解世间一切难题。”陈阳愣住了。他皱了皱眉,随意道:“难题?这世间有什么难题?”灵童静静看着他,眸光格外澄澈,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施主平日里,并未遭遇过艰难。”陈阳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什么难题来。修行上的瓶颈有功法可解,炼丹上的困惑有典籍可查……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觉得这世间,并不存在绝对的难题,只要想解,总归是能解的。”灵童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陈阳被他这个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这位灵童是在笑话他,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好笑。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中年僧人晃了晃手中的铜铃。那铃声急促,像在提醒什么。灵童闻声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且慢,我与这位施主再说两句话,可好?”中年僧人沉默了片刻,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人。灵童重新转过头来看着陈阳,那双眼中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将双手拢在袈裟的袖子里,语气平淡:“施主说没有难题?”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点头:“没错!”灵童闻言,轻笑了一声:“那我可否,问施主一个问题。”陈阳一愣:“问吧。”灵童温声道:“那敢问施主,这世界是否有边界?”陈阳愣住了。这问题来得毫无征兆,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暮色四合,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红光正在缓缓消退,山峦的轮廓在昏暗中,越来越模糊。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道:“边界吗?那应当是有的吧。”灵童歪着头看着他,眼中依旧是那种浅浅的笑意,追问道:“施主觉得有,那敢问施主,边界在何处呢?”陈阳张了张嘴,手指抬起来指向远方,却又僵在了半空中。他想说天边,可天边在何处?天边之外,又是什么?他想说海的尽头。可无尽海,他也没有见过尽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便连忙改口:“不对,我说错了,这世间应当是……没有边界。”灵童闻言,依旧微笑着。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地面,又抬起头来看着陈阳,向他发起了质问:“若世间无边际,那我们所立的这方寸之地,算不算这无边际世界的一部分?”陈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算是。”“既然算……”灵童的目光从青石地面上,移到了路旁的槐树上。又从槐树上,移到了陈阳身上那件红黄僧衣上。“施主请看,你脚下之青砖,可有边界?”“有啊。”陈阳果断点头。“树上之枝杈,可有边界?”灵童从容不迫地列举。“有的。”陈阳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灵童保持平静的语气,继续阐述:“你之衣裳,你之手,那一粒沙,那一滴水,哪一样没有边界?这世间万物,无一物没有边界。”陈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原本还算是清晰的思绪,忽然就乱了!“万物皆有边界。”灵童话锋一转。“那为何聚在一起,这世界便是没有边界了?”陈阳被问住了。他站在那里,眨了眨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绪来。他知道这小灵童是在跟他辩经。虽然他从未跟人辩过经,可这架势他看得出来。陈阳咬了咬牙,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没说全!”他定了定神,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措辞:“这世界既有边际,又无边际,小物有边际,可若大到了极处,它便没有边际了。”说完这番话,他心里不禁有些得意,自觉这番回答算是滴水不漏了。陈阳直直地盯着灵童,等着看这小师傅,还能说出什么来。灵童却没有被他唬住。他将那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合十,语气依旧平和:“那既有亦无,到底是有,还是无?若有,便不能说无,若无,便不能说有,水火岂能同炉?有无岂能并存?”陈阳被他这一番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怎么说都不对,怎么绕都绕不出去。他又急又恼,脑子里又蹦出一个念头来,便硬着头皮辩经:“那……那这便是既非有,也非无。”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像是在为自己壮胆。灵童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摇了摇头,问道:“既非有,亦非无,那它是什么?”“非无非有,难道便是虚无?”“可我们明明身在其中,这世间万物皆能听,能触,能看,怎能说是虚无?”陈阳彻底被问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有,无,非有,非无这几个词。转了不知多少圈,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想承认自己说不过,又觉得实在不甘心。他挠了挠头,最后支支吾吾道:“算了,小师傅你别问我了……我……我读书少,只念过两年村头的私塾!”这突如其来的自嘲,让那灵童愣住了,眼中浮出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陈阳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之后,嗤嗤笑了一声。那笑声轻短,像是被人逗乐了,笑得真真切切。他摇了摇头,似在回味陈阳的话,嘴角还在往上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旁边的中年僧人又摇了一下铜铃,这一回的铃声比方才又急促了几分。灵童看向身侧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回头朝陈阳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随即转身跟着那中年僧人,朝小径深处走去。陈阳站在暮色里,目送着这小灵童渐渐走远。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反复复地回荡着,那几个问题……既有既无,非无非有,水火同炉,有无并存。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堵在他脑子里,怎么解都解不开。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那红尘大藏经,难道解决的就是这些问题?可这些问题……又有什么用处呢?”陈阳实在琢磨不透。他本以为那部经书里,写的会是什么高深功法,通天之术。结果小灵童拿出来问他的,却是这些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毫无实际用处的东西。他正摇头晃脑地转身要走,又想到了一件重要事,连忙转过身来朝那已经走出老远的背影喊道:“小师傅,这么久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名讳如何!”那灵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空明光彩。站在他身旁的中年僧人,也回过头来。沉默了片刻之后,灵童缓缓开口,声音稚嫩,穿过了暮色,落进了陈阳的耳朵里。“小僧法名……十四难。”……陈阳回味着这个名字,一路走回了自己的禅院。门前空无一人,那些之前看守的僧人,前些天也慢慢撤走了。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连打坐的心思都没有了……这在他是少有的事。过往这些年,只要没有其他事情耽搁,他没有一天不打坐。可今夜,他只想放空自己。他走到院中的水池边,蹲下身,看着水里几尾锦鲤,悠闲摆尾。鱼鳞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银光,一圈一圈地游着,不知疲倦,也没有目的。陈阳就这么蹲着,发了很久的呆。他什么也没想……也不是完全没想,他其实在想傍晚和灵童辩经的那些片段,只是那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捞不起来。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喃喃念出那灵童的法名。“十四难。”这个名字在他舌尖回味着。夜色渐渐沉了下来。陈阳蹲了两三个时辰,却懒得起身,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水面,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忽然……“你在看什么呢?”一道干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钻进耳朵里。陈阳猛地回头,便看见一道瘦长的黑影立在院门口。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整个人干瘦得像一根枯柴,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活脱脱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陈阳吓了一跳,差点没稳住身形:“苏教主,你……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苏无烬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瞪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是我走路没声音,是你失神了。”陈阳定了定神,心跳渐渐平复下来。虽然这双眼睛瞪过来还是让人瘆得慌,但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淡淡道:“不算失神,我只是在想些事情。”他顿了顿,又说,“苏教主,你们真的找错人了。”苏无烬依然没有说话。陈阳也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苦笑一声,换了话题:“苏教主这些天去哪里了?好几日不见人影。”“我去见你娘了。”陈阳一愣:“我娘?”他皱了皱眉……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娘来,任谁听了都觉得荒谬。不过还是顺着往下接话:“那我娘……在做什么呢?”“养育子嗣。”苏无烬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个月,你娘又生了很多子嗣。”陈阳彻底愣住了。这话听着太过荒唐,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起。他琢磨了一番,想必是认错的那人的母亲,比较:()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