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里的热气冒出来,混着红豆和栗子的甜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着两个人忙碌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临近中午的时候,萩原千速带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松田阵平回来了。
松田阵平嘴上抱怨着“买太多了”“拎不动了”,手上倒是拎得老老实实,没有半个袋子脱出他的掌控。左手的布袋鼓鼓囊囊,右手的纸袋系绳勒得手指发红,肩上还挎着一个旅行袋,整个人被挂得满满当当,但步伐依旧稳当,像是长了一双自带平衡的脚。
因为车票订得早,两人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只是匆匆忙忙向还在厨房里忙活的佐藤缘和萩原研二道了声别,就要去赶车。
“午饭怎么办?”佐藤缘从厨房探出头,看向拎着旅行袋的萩原千速。
“车站便当。”萩原千速耸了耸肩,语气倒是无所谓。
“那把这个带上。”小姑娘闻言转身端出一个食盒,正是之前来的时候装着栗子蒙布朗的那个漆盒,蒙布朗被吃完之后,新的点心又填充了进去。
萩原千速小灶吃得多了,稍稍掂量一下就知道这食盒里装了不少点心,肯定是小姑娘现做的。她打开盖子一看,茶巾绞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几块切好的栗蒸羊羹,深褐色的糕体里嵌着金黄的栗子,切面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
最抢眼的是边上那一小块地方,琥珀色的寒天块里嵌着栗子碎,表面洒了细细的金箔,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宝石。
“谢~谢~爱死你了小缘~”
她看着佐藤缘,嘴角弯起来,伸手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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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祭的第二天,神社的参道比前一天安静了些。
昨夜的灯笼还没收,纸皮皱巴巴地挂在绳上,在风里轻轻摇晃,而那个空了一整天的摊位终于有了主人。
一辆木质小推车停在鸟居旁边的老树下,车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几只朴拙的容器在上面一字排开。
最左边是一只深口的陶瓷盘,素白的盘面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靛蓝手绘纹样,像是随意抹上去的。盘里躺着栗子芋泥茶巾绞,芋泥被纱布绞出细密的布纹褶皱,每一枚都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底下垫着洗净的竹叶,叶脉的绿意从芋泥的米白色边缘透出来,清清淡淡的。
中间是一只略浅的素烧盘,盘面是朴拙的土褐色,边缘不规整,带着手捏的痕迹。盘里盛着栗蒸羊羹,深褐色的糕体被切成规整的长方块,每一块正中央都嵌着半颗金黄的糖渍栗子,切面光滑,能映出树梢漏下来的碎光。
最右边是一只扁平的竹编平篮,篮底铺了一层干净的油纸。琥珀色的寒天块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像刚从矿石里敲下来的碎片。透明的糕体里裹着细碎的栗子,表面洒了细细的金箔碎,阳光一照,那些金箔便闪闪烁烁的,在琥珀色的底色上跳来跳去。
摊位后面站着两个人。
个头稍矮的那个穿着一件浅色的浴衣,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扎成一束,脸上戴着一副深红色的狐狸面具。面具的眉眼细长,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一小截柔和的弧线。
旁边那个高个子的青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右手还缠着薄绷带,脸上的面具和旁边那副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有点歪,额头的位置还沾着一小片金箔碎,大概是刚才帮忙摆盘时蹭上去的。仔细看,面具的系绳还是新的,明显是刚戴上不久。
“研二哥,面具歪了。”佐藤缘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笑意。
“是吗?”萩原研二伸手摸了摸面具边缘,把它扶正,“你师傅这面具戴着还挺紧的,刚才扒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我耳朵刮掉。”
佐藤缘摇摇头,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系绳松了松,又顺手把他额角那片金箔碎拈下来,弹进风里。
两人低声对话等待着客人上门的时候,神社深处的尽头,属于神社主人的房间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常年紧闭的纸门半开着,依稀能窥见里面两个身影正对坐饮酒。
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银发青年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脸上没戴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到近乎不真实的脸,脸上带着几分不虞,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神职装束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温和,正举着酒杯笑呵呵地说着什么。
“所以你就把摊子丢给你徒弟了?”神社主人放下酒杯,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
“不然呢?”狐狸师傅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懒洋洋的,“我好不容易休个假,总不能真的从头忙到尾吧。”
神社主人看着这只在熟人面前尽显懒态的狐狸,忍不住摇头。
当年这家伙乐呵呵地到处宣传“我找到继承人了”“我徒弟如何如何了不得”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儿,恨不得让所有认识的妖怪都知道他收了个好苗子。
如今倒好,继承人是有了,摊子也甩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这徒弟能用的时间不长了。
耳聪目明的神社主可是知道,他的这个徒弟死后已经被地狱那位一把手抢断了。
“悠着点喝吧,”神社主人又给他斟了一杯,笑眯眯地说,“你那个徒弟,活着的时候归你使唤,死了可就不归你管了。”
狐狸师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金色的竖瞳眯了眯,没接话。
哼,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搞得谁背后没人似的。
神社主人看着他这幅不服气的模样笑出了声,花生米都差点呛进气管。狐狸师傅瞪了他一眼,没理他,目光又飘向窗外。参道上,佐藤缘正弯着腰给一个矮墩墩的蘑菇妖怪递点心,萩原研二站在旁边帮忙找零,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空杯子推到神社主人面前。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