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疲惫地闭上双眼,心力交瘁,无力再深究:“罢了。此事太过诡秘,暂且搁置,待日后局势平稳,再慢慢查证。”
话音一转,他再度睁眼,目光恳切地看向身前三位重臣,带着最后的恳求:“可眼下,局势危急。我大限将至,皇父已然误解瞻基,认定他是幕后黑手,对他心存芥蒂。这孩子心性执拗,宁死不愿舍弃储君之望。”
“三位爱卿,是我东宫最信任、最倚重的肱骨之臣。今日我恳请你们,助这孩子一臂之力,为他搏出一线生机,护住他的储位,护住东宫最后的根基!”
说完,朱高炽挣扎着想要抬手行礼,姿态恳切至极。
“殿下万万不可!”三人连忙上前扶住,心头五味杂陈。
可也就是在这一刻,杨士奇的心头,第一次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迟疑。
若是往日,听闻太子托付,他定会毫不犹豫、躬身领命,立下死誓,倾尽毕生之力护住太孙、稳固东宫。
可现在,他沉默了。
杨荣敏锐察觉到杨士奇的异样,眉头微蹙,低声提醒:“杨公,殿下托付,事关国本!”
杨溥亦是轻声附和:“我等深受太子厚恩,当誓死护储!”
二人依旧秉持本心,心念旧恩,想要应声应允。
唯独杨士奇,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太子将死,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届时大明储位之争,只剩二人。
汉王朱高煦,与太孙朱瞻基。
数十年朝堂沉浮,半生辅佐东宫,他杨士奇效忠的从来不是“太孙”,从来都是太子朱高炽本人!
他忠于太子的仁厚、忠于太子的治国之道、忠于太子的守成本心,而非忠心于朱瞻基这个尚未长成、心性未定的少年储孙。
以往朝野流传的“传世之孙,可旺大明三代”的谶语,他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半分不信。
朱瞻基天资尚可,较之寻常宗室子弟确实优异,可也仅仅只是尚可而已。
论武,他随永乐帝北伐,贪功冒进、莽撞轻敌,尽显年少轻狂、谋略不足,险些贻误战机,当真应了那句“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论文,他从未有过独到政见、从未推行过利民之策、从未深耕民生疾苦,所有的贤名、所有的声望,全靠太子在背后默默兜底、苦心铺垫。
尤其是此次摘星楼一事,更是将朱瞻基的致命缺点暴露无遗!
优柔寡断、轻信谗言、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空有野心,却无匹配的城府与手段!
这般心性、这般能力,若是承继大统、执掌江山,如何镇得住功勋老臣?如何压得住藩王势力?如何扛得起大明万里江山?
反观汉王朱高煦!
半生沙场,征战四方,平定乱世、稳固边疆,武能马上定乾坤;深耕地方、推行新政、破除士族壁垒、扶持寒门工商,文能提笔安天下!
他是朝野上下公认,最像永乐大帝的皇子!杀伐果断、锐意进取、敢破敢立、心怀万民!
这些年汉王推行的新政、盘活的经济、安抚的流民、打破的阶级壁垒,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强盛大明的千秋功绩,朝野有目共睹、万民感念于心!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若是抛开私人恩义、抛开派系立场,单以大明江山、万世社稷而论——汉王朱高煦登基,远比重任朱瞻基,更能开创盛世、造福万民、强盛国运!
他不能骗太子,更不能骗自己。
他迟疑了。
他动摇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太子党首,只是一位心系社稷、权衡国运的老臣。
殿内死寂蔓延,落针可闻。
杨士奇久久不语,所有的挣扎与权衡,尽数落在了朱高炽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