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优知道重伤员们的想法。但他没阻止,他的最终目的是带着这数百群众,脱离鬼子的尾随,没关系的,接下来就轮到他了,轮到他留下来阻敌。他不是没想过安排分散逃跑,可遍地狼烟,村里人还是觉着他老秦能带大伙儿脱险。他之前在部队上是做政治工作的,知道群众的信任来之不易,他不能放弃……可他也快崩溃了。山谷继续向西再向北,是团里王朋那个连的驻地,希望他们没离开……往西,山谷在抬高,路也不平,行走也越来越难,越来越慢,老百姓们大包小裹地,背着各家的锅,牵着牲口,已经有些麻木了。前方山谷收窄抬高,形成一个隘口,翻过去,就有更多通路,老秦琢磨着,他带上民兵队仅剩的两个人,在这里抵挡一下,给群众争取时间转向……忽然前方有人惊呼:“啊!”秦优抬头,身上的血,凉了半截:鬼子!“谁领头的?”有人喊,字正腔圆的中国话!老秦眯眼仔细看,堵住隘口的……是灰军装!灰军装,偏偏戴着钢盔……也不对,是布的圆帽?老秦心急慌忙地挤到前面去,靠近了,看清了领头的,倒是标准八路装束,连忙喊:“你们是哪部分的?”“梅县独立团,九排。”长眉细眼的汉子回答。“同志!快!鬼子就在我们身后!”老秦顾不得了,是友军就好,看他们装备整齐,能顶住鬼子一小时,不,半小时,他就能带着乡亲们转向!“你们这样不行。”老秦皱眉思索一下,试探着问:“你……你是胡义?”“你认识我?”“我叫秦优,上半年,你支援我们粮食,我们团送你一个指北针……我现在调动到地方工作。”“嗯,可你们这么走,逃不脱鬼子的,牲口家禽,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下,活命才是最重要……怎么没有部队掩护你们?”“有的……拼光了…民兵队也拼光了,团里留在村里的重伤员也留下阻敌了……赶紧的,鬼子就在我们身后!”“马良!”“有!”“向东侦察直到遇敌,不要接触,回报!”三班之前就被胡义召回,怕新兵接受不了伤员阻敌,冒失开枪惊扰了鬼子。胡义不愿意和鬼子正面对敌。九排和鬼子小队就人数装备来说,势均力敌,但兵员素质还有差距,现在的九排,新兵多,正面硬刚,即便胜也是惨胜,更大的可能是败。战场不是下棋,胡义一直没找到合适伏击的地形,不能突袭打垮鬼子,一旦被缠上,九排就难以脱身。常规的放风筝战术,也得有合适地形……隘口西边,地形就比东边合适,那边的山,更细碎。现在九排提前占了隘口,就是准备在这儿给鬼子来一下,再拖着鬼子跑……没想到的是,老百姓的队伍行动这么慢,居然还没通过隘口!拖家带口,大包小裹,牲口家禽,男女老少,这几百米长的队伍要过隘口,九排也别想预先设伏了。胡义看这个老秦对自己说的没给反应,有些急,喊:“石成!”“有!”“带一班,向东设卡,老百姓的累赘太多,帮他们减负!除了粮食,什么都不许带!牲畜就地宰杀,包袱就地抛弃。”秦优摆手阻止:“这怎么能行!群众政策……”石成推开老秦的手,掀开脑袋上包着布袋的钢盔:“一班跟我来!”“二班,四班,协助一班!”胡义觉得还不够,命令刘坚强和陈冲带人一起去。秦优有些急了,想拉住胡义,结果旁边一个高大汉子拉住了他:“老秦啊?我和你说,群众不了解,你还不了解吗?带着这么多累赘,跑不赢鬼子的,就算我们九排在你们身后拼光了,你们跑不快,还是得被鬼子撵上。”“你是……”秦优见这人穿的便装,戴的军帽,不知道是不是队伍上的人。“喊我老赵,”赵保胜把老秦往老百姓队伍那边拉,“我们牺牲不怕,就怕还是保不住大伙儿!你想想,掩护你们的队伍,你们的民兵,伤员……是不是白白牺牲了?!你们要是跑得快,民兵同志也不用阻敌牺牲了?”他这话,用大嗓门喊出来,附近百姓还是能听清楚的,不安的骚动渐渐平息。“咱们一起给乡亲们做动员,讲明白道理,乡亲们都是明事理的,能叫咱们同志白牺牲?”秦书记终于点头:“你说的对。”“乡亲们!咱们队伍要阻击鬼子!但是鬼子厉害,我们怕挡不住多一会儿!咱们扔掉累赘,跑快一点,好给队伍减轻负担!”“乡亲们,老赵说的对!咱山里人,还能跑不过鬼子?瓶瓶罐罐丢掉!只要我们人活着,等回头消灭鬼子,家当还能挣回来!要是叫鬼子撵上,家当要丢,人也得死!咱不能拖累队伍上的同志啊!”两个中年汉子就沿着百姓队伍一路向东,做起了劝说工作。,!大部分人都能明白,也能配合,八路军还是让大家把粮食带走的,至少能活着……可也有人舍不得自己的瓶瓶罐罐。“老兄!你是想拖慢队伍,让鬼子赶上来祸害乡亲们吗?我看你就是汉奸!专门来拖累大家伙儿的!”赵保胜可是很舍得扣帽子的,要不是怕给九排抹黑,一刺刀就能解决的事儿,非得费唾沫。胡义也跟着他俩,正儿八经的八路军制服,紧绷着脸,给老百姓的压力也有些大,他接老赵的话:“不愿意的,就别跟着队伍了!把他留在这儿,把他留给鬼子!”道理讲了,话说透了,还不识相,九排手里的刺刀可就不认人了!有人抱着大包袱,让石成一刺刀给划开,一堆祖宗牌位掉了出来,推搡谩骂,老赵上去就是一脚:“带着你的祖宗,就留在这儿!看你的祖宗能不能让鬼子饶你一命!”说完一甩手,接过石成的刺刀,拽过来旁边一人怀里的鸡,直接剁了:“一路的鸡屎,这是给鬼子留记号呢吧!”一只羊咩咩地跑过,羊身后追着个老汉,赵保胜弯腰拽住羊角,刺刀直入羊脖子,横着一拉,血流了一地。“遍地羊屎,是怕鬼子找不到你?!”赵保胜甩了甩刺刀上的血,看了一眼被老秦拽住的吴老爹,“我叫赵保胜,梅县酒站村,不服来找我!”笑眯眯的老赵一下子转成黑脸,秦优都有些拿不准他想干什么。“快!谁再啰嗦,挑了他的脚筋!丢在这儿,让鬼子来教他,看活着好还是死了好!”赵保胜眉眼压在帽檐下看不清,显得有些穷凶极恶。胡义看着忽然变脸的老赵,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赵做了他想做的事儿,大概是怕他难做。一通乌烟瘴气的折腾,总算整完了。赵保胜又变得和蔼,还帮着村民捆绑粮食口袋,帮人重新拴好铁锅,有粮食有锅,人就能活着,其他东西,都不重要。秦优在旁边疏导百姓继续向西,瞥眼看老赵,这是酒站村的村干部?怎么跟着九排行动?不过他确实够果断,比自己果断。东边马良返回,朝胡义点头,鬼子已经迫近。“快!赶快!鬼子已经追上来了!”胡义催促,“刘坚强!给牲口尸体留两个好东西!我们向西!”百姓队伍通过速度骤然加快,九排也在隘口西侧戒备,二班留在隘口东收尾。秦优回头看,山谷里绵延百米乱糟糟的杂物和牲口家禽尸体,鸡毛和棉絮随风飞,吴老爹的羊倒在血泊里,白得亮眼。他知道胡义是对的,但没想到这么干脆粗暴……也不对,那个老赵才是最粗暴……他是九排的人吗?他就不怕群众向上级反映吗?赵保胜才不在乎呢,他坐在路边,脱鞋搓脚底,等下要跑,先舒缓一下。“丫头,把绑腿紧一紧。”老赵还不忘让小红缨检查一下绑腿,平时都怕孩子打绑腿妨碍长个子,一般都不许小红缨打绑腿,但这次不一样,得玩命了,顾不上。百姓队伍往西走了,秦优松了一口气,摸摸口袋,老赵在旁边递过烟盒,鬼子的朝日烟。老秦接过来,掏一支,看了看烟盒,鬼子烟很少有缴获的啊,这老赵咋弄到的?想把烟盒还给老赵,老赵摆摆手,他戒了好久了,这是上次缴获的,顺手留在口袋里的,都快潮了。烟卷点燃,秦优问胡义:“接下来怎么办?”胡义摇头:“这里展不开,我们再向西,这么多东西,鬼子会停下来搜检,还能给我们留十几分钟呢。”…………鬼子小队已经追了一天了。昨晚损失三个人,来自南边的土八路,人不多,很狡猾,鬼子小队长知道对方的目的是迟滞他们,想引诱他们向南搜索……前方的逃难队伍里,应该有大人物!早晨的时候,前面的逃难队伍丢下了几个八路的重伤员。这是个好事情,他们丢弃伤员,说明快到穷途末路了。这些被丢下的八路伤员,竟然一点不怨恨丢下他们的人,用刺刀,用牙齿,试图阻挡皇军勇士的脚步……真是可笑!几个伤员,阻挡他的小队,连一分钟都没有,可这些伤员的精神还是值得称赞,皇军勇士用刺刀顺了他们的愿。几个乡下来的新兵,头一次见到土八路的难缠,居然有些下不了刀,真是可耻。不必太急,等这几个新兵杀上几个老百姓,把血性激发出来,就好了。这追击一点难度都没有,顺着地上的动物粪便,一直走就是了。昨晚的土八路没有再出现,也许他们正在南边设伏等着自己,哼,皇军已经知道前面队伍里有……尖兵回来报告,前方山谷有情况?…………九排坠在百姓队伍后面,顺便检查有没有留下痕迹。向西走了一里多,胡义停下。“老秦,你带着老百姓,往西两里,”胡义掏出地图,指给秦优看,“向北转向,以最快速度走……至少十里,找对方隐蔽,注意清理路上痕迹。”,!“什么意思?你想在这儿挡?”“未必挡得住,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我们向南……放心,我们打一阵,把鬼子带走,过了晌午,你们应该就安全了。”秦优看了看胡义伸出右手,和胡义握了握手:“行,就此别过……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胡义挑了挑嘴角,还没说话,赵保胜挤过来:“老秦,周围哪里有水源?帮忙在地图上标出来吧。”胡义的地图是抄来的,王朋的地图上很多东西没标注,这也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保密措施,地图让敌人缴获了,也就是个地形图,重要村庄都没有,有些记号只有地图主人自己知道。秦优叼着烟,蹲下画记号的时候,东边传来爆炸声,是手榴弹!烟灰掉到地图上,胡义朝看向他的老秦笑了笑:“那些丢下的东西里,埋了两个。”…………九排在南边山头后趴着。敌人如果继续向西,会从北边路过,打一轮,勾引鬼子来追,老秦他们就安全了。胡义靠在山脊后,眯着眼,秋天的阳光温和了不少,风却是有些凉了。赵保胜趴在旁边,举着望远镜向北,嘴里嘟囔:“八百米……不到八百米,是不是有些远了?”罗富贵窝在旁边,抱着膀子打瞌睡,嫌他吵:“远点才安全,打一梭子就跑,鬼子追不上咱,有什么不好?”刘坚强在旁边探着头,举手臂竖大拇指:“老赵,标尺是一米的吧?这么远,看不清啊,没法用大拇指测距。”小红缨举步枪,微微眯左眼:“还好,准星能测……就是远了风偏不好估算。”罗富贵让他们讲话吵得不安生,朝刘坚强啐了一口:“这么远,机枪啪啪啪,要瞄准干啥?哗啦一扫一大片,打到了是运气,打不到那是命!”“闭上你的死坑!你那臭熊嘴里有好话吗?我们这儿讨论技术呢!”“嘁,刘排长好大的官威啊!有种午饭不要吃罐头!看把你能的,拿大家的罐头当好处往上送,呸!诶,老赵,午饭差不多到时候了吧?”刘坚强一把沙土扬了出去,两人滚到一起,小红缨被殃及池鱼,“呸呸呸,两个混蛋!滚远!”赵保胜放下望远镜眯眼看,又举起来:“胡义,鬼子尖兵!”胡义睁眼,翻身爬上山脊,接过老赵手里的望远镜:“准备!”打闹停止,山脊后一溜儿嘁哩喀喳,步枪机枪拉栓上膛。胡义皱了皱眉,山风有些忽大忽小,他想了想改了命令:“机枪和三八式参与射击,七九步枪不许开火!”新兵们叹口气,关闭保险,往回缩了缩,但眼睛还是露在山脊之上。“机枪打一个弹匣,三八式打两个桥夹,表尺八百,稍低一点。西北风,注意风偏。”众人开始调表尺,罗富贵被赵保胜挤开,机枪到了老赵手里,调到半自动。步枪表尺上千,但实战用不上,就现在的八百米距离,鬼子尖兵比步枪准星还细,瞄不准,胡义要的就是兜头给鬼子来一顿,打到就好,打不到拉倒,展示给鬼子看下,我这儿有两挺机枪二十多条三八式,你来追我啊!鬼子尖兵向西,过了一会儿,鬼子小队的主力才晃晃悠悠从东边来,胡义放下望远镜,喊了一声:“开火!”:()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