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回到酒站,第一件事,当然是找老赵。“老赵,我从大北庄回来,有个事儿……”“觉着不好说,就别说。”赵保胜的嘴,直接给了马良一拳头,果然是淬毒了!“胡义和小红缨都还好吧?”“都好。”“嗯,忙去吧。”马良脑子里飞速运转,老赵这是咋了?自己惹他了?不能够啊!“老赵,有两件事,”马良没找出自己的毛病,直接拿胡义和小红缨做幌子,“刘坚强把战斗总结递到团里了…团里已经知道这次缴获了,小红缨说,不能全交。”“……”赵保胜面无表情,眯缝着眼,李有才答应小红缨的墨镜啥时候能有啊?大中午的,钓鱼没墨镜可晃眼了。“排长说,刘坚强的代理排长选举不合理,要重选。”“……”赵保胜依旧保持沉默。“老赵,老赵……”“知道了。”“呃……”“想说啥?”“你咋了?”“我挺好。”“……”马良没话说了,还打算借老赵的势呢,老赵这不爱搭理他,咋回事?“我……哪儿做得不对?”赵保胜叹口气,不打算和马良绕弯子了:“你和胡义学得挺好,丢下自己部下就跑,有人替你擦屁股?你说的这些事,你如果在,会发生吗?胡义如果在,会发生吗?”马良闭嘴了,他没想到这些,刘坚强弄出来的事,他也有责任啊!老赵其实很少管九排的事儿,没有职务,他自己不要的,就想着打打辅助,这回倒好,胡义跑了,马良跑了,小红缨也不在,罗富贵又不上台面……他有些意兴阑珊。算计什么的,有,但不多,马上就要面对鬼子的秋季扫荡了,他又有些烦躁焦虑了。他心里清楚,不赖任何人,但打完炮楼发生的这些事,他不想管。马良是来求助的,但没他在,一样能搞定,原着里能搞定的,没道理现在搞不定。“行了,”赵保胜觉着挺没劲,“办你的事去吧,罗富贵在河对面,喊回来,刘坚强的事,你们商量,缴获的战利品,小红缨有安排吧?照她说的做。”马良觉着老赵精神不好,但又说不上来为啥,感觉不是他和胡义的原因。胡义不在,他要在,就能差不多猜出来,老赵犯病了,他的‘药’不在。马良答应一声,准备过河找罗富贵,赵保胜喊住他:“刘坚强中暑了,但他……得收拾收拾,掌握一下分寸,还得注意团结。”“好。”马良回答,胡义和小红缨都有这个意思,只是他没和老赵说……老赵够神的啊!赵保胜静静坐着,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不愿意动,可他没辙,想了想,还是得让自己忙起来。…………胡义打量着独立团的禁闭室。虽然没来过几次,但他觉得这里很舒服,嗯,隐隐觉得,他和这里有很深的关联。只有窗洞没有窗户,一张桌子一张床,门都有些关不拢,这禁闭室很久没用了,到处都是积灰。胡义朝外看了看,也没警卫排设哨,这算啥禁闭室?他被丁政委关禁闭,就这么自由?他把东西放下,找来扫帚抹布,大概打扫一下,天不冷,不用被褥也能凑合,比在战场上舒服多了。窗口墙上,半人高的位置,有乱涂乱画,看手笔,是小红缨的杰作,乌龟,小人儿,还有口号标语……皮猴子惹丁政委惹多了,是禁闭室的常客,半天一天的监,坐完了又是一条好汉。后来老赵倒是经常来‘搭救’她,条件是做作业……也亏老赵想得出来,但效果似乎不错,小红缨现在也算是九排的‘文化人’了。胡义在桌上摊开纸笔,但又不想动笔,想象小丫头为了出监,奋笔疾书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看起来你的心情很不错?”一个磁性的女声,打破了平静,这声音他熟……呻吟声至今仍时常出现在他梦里。胡义闻声平静地转头,一张成熟艳丽,但又让他印象深刻的脸,出现在窗洞口。她的唇,没那么红润,却异常诱人,嘴角微翘,像是在嘲讽,他却看出了俏皮和愉悦。胡义嘴角也微微翘起,点头:“嗯。”阳光从窗角照进来,她俏丽的轮廓阴影落在桌上,刚刚打扫扬起的尘,悬浮在空气中……达利园效应还是啥效应的?老赵说过的……胡义定定地看着。她抬手扇了扇:“灰这么大,你怎么喜欢这么个破地方?”看看胡义未换下来灰扑扑的军服,又笑:“和你倒是挺搭配的。”胡义笑了。“家里寒酸……很遗憾不能请你进来坐坐,没茶待客。”“咯咯咯咯……瞧见你这倒霉样儿吧,我就觉得我很幸福,比你幸福得多。”胡义这才发现,打扫出来的灰尘,沾了自己满头满脸满身,稍稍一拍,更多灰尘腾起来。“唔……”她遮住口鼻,另一只手挥动,驱散灰尘,稍稍退后一步,“哈,你想赶我走?避免尴尬?咯咯咯咯……你啊,这么大个人,拿小丫头的月信做幌子逃跑,还内伤……咯咯咯咯……”,!她笑得花枝乱颤,他满头黑线,她笑得有些收不住了,他似乎被传染了,也咧开嘴,无声地跟着笑。啊,笑得真好看……他以为再见她会很尴尬,事实上一开始是有些尴尬,但她在阳光下的笑,却驱散了他的阴霾,让他忘了他还有一堆事要等着解决。两人隔着窗洞口笑,有距离,却也没距离,就像之前那次,他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那次,两人之间没有他想象中的隔阂。她像见到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喋喋不休,讲工作,讲生活,讲她遇到的人和事……他安静地听,偶尔搭一句话,眼神却时不时掠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的唇上。她有些累,双肘撑在窗洞口,丝毫不像刚才那样嫌弃,衣袖上沾了灰尘也不在意。他靠在桌子边,笑意止不住,感觉两个人更近了,但他却微微后倾,不敢靠得再近,她嘴唇上微干翘起的皮,诱惑着他,想去滋润……火力正旺,他怕克制不住自己,一旦接近,气氛就会立刻紧张起来。这会儿,她正在说前线医院的条件:“没有帐篷你懂吧?遇到天气不好,破床单哪遮得住雨?伤口一旦沾水,那就麻烦了。”“我早就说过,找了个遍,师里医院只有一套,团里没有,供给处连床单都没有……听说你们在前线?碰到了一定要给我留着!”他看着眼前生动的她,有些愣,感觉她不应该在这贫瘠的山里,不应该在这时刻面临危险的战场边缘……考虑这些不应该她考虑的东西。她忽然停住不说了,眨着眼,嘴角带笑。他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啊!……好!……有机会的,我……我们有机会就给你留意……抢也得给你抢到。”她笑了,又转了话题:“这么久了,你欠我的诊金,是不是该算些利息了?”“有的,就是…没好的,土坛子装……哎呀,我在禁闭呢,出不去……真的,不骗你,骗人是小狗。”“你就不能……”有脚步声靠近,他听到了,想不在意,却又担心有人偷听他们的秘密,微微眨了眨眼,她止住话头,扭头看到了苏青。“周姐,你在这儿?”苏青和周晚萍点头示意。“哈,我来瞧瞧这个倒霉的伤员,你这是……哦!呵呵呵呵,懂!来给他上课?嗯,他确实需要教育教育!”这话苏青不太好接,面对笑意盈盈的周医生,她只能微微一笑。“啊,好了,我回去了,记着不要拉到伤口,不能沾水,等空了再给你拆开消毒。”周晚萍用苏青看不到的左眼朝胡义挤眼睛,看着胡义有些慌乱的眼神,嘿嘿笑着走了。苏青觉得周医生的笑有些其他意思,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他和她,好像极熟悉的朋友,可两人的交集并不多啊,着实有些奇怪。转头再看胡义,满身脏兮兮,灰头土脸的,嘴角带笑意,这混球把禁闭室当什么了?今天得好好给他上上课!诶?哨兵呢?警卫排怎么没有设哨?…………马良和罗富贵嘀咕半天,从桥上返回酒站的时候,老赵已经不在河边了。“你有没有觉得老赵这两天有些不对劲?”马良问。罗富贵眨巴眨巴熊眼:“啥?老赵不对劲?他可有劲了!那老多罐头……呃,让流鼻涕报上去,保不住,是个谁,也不得劲儿啊!”马良点点头:“流鼻涕不做人啊!穷大方!”“可不是!”罗富贵舔舔嘴唇,“马良,胡老大是说让你代理?没提我?”“提了,让你洗干净脖子。”马良翻个白眼儿,“小红缨说,罐头给出去,在割她的肉,你说你,咋给出去那么多?”罗富贵眨巴眨巴眼,嘁了一声,你们比老赵还黑啊!…………二班宿舍,空荡荡,只有刘坚强一个人躺着。穿堂风微微吹着,比之前舒服多了。一个高大身影,堵住了门,风一下子小了。刘坚强勉强睁开眼,外面太亮,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哦哟!咱们九排的代理排长,劳动标兵,咋成这副德性啦?”是骡子这懒鬼啊,刘坚强闭上眼,没搭理他。“骡子你进啊,堵门干啥?”是马良的声音,刘坚强没睁眼,但笑意满满,似乎轻松了很多,来晚啦!“呵,这满脸通红的,流鼻涕,让人给煮啦?”“骡子别闹,他这是中暑了吧?”“中暑了啊?没找老赵吗?老赵会揪痧……我瞧着也学会了,要不我试试?”刘坚强没找老赵,老赵这两天冷冰冰的,他不想去讨没趣,人家没阻止代理排长选举,已经很够意思了。任马良和罗富贵说相声似的调侃,刘坚强就是不睁眼,懒得和他们啰嗦,他们不配。“来,搭把手,把他翻过来,褂子扒了,我来给他揪痧。”罗富贵见刘坚强没反应,直接动手。马良憋着笑,和罗富贵把刘坚强面朝下翻过来,脱了他的短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罗富贵见刘坚强还不吭声,索性脱鞋上炕,手摸着刘坚强的脊背,肌肉绷紧,狗东西明明醒着。揪痧这技术吧,算不上高深,只要掌握常用的一些穴位,就能弄,都不一定需要非常准,罗富贵还管那个?他只知道,揪痧可疼了。刘坚强想睁眼,但他们进门的时候没开口,这会儿再开口,很尴尬啊,等罗富贵揪痧完了再说吧。他想简单了!罗富贵哪是为了给他治中暑啊?膝盖压住刘坚强后腰,直接就上手了!按说揪痧就算没油,沾点水也行,罗富贵熊掌一样的粗糙大手,直接就上了!大拇指压食指,食指和中指弯曲,张开,连皮带肉捏住,使劲捏住,再一拔!“啊!”刘坚强这么个受伤都不哼的汉子,直接叫了出来!火辣辣的疼!“你干啥?!”刘坚强趴在炕上扭头,想撑起身……本就中暑有点低烧的身体,哪撑得起来罗富贵啊?“别动!别不识好人心啊!给你揪痧呢!”罗富贵好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新仇旧恨,能不出力吗?刘坚强感觉后背又被揪住一块,赶紧转头运气,准备抵挡疼痛,却冷不防和马良面对面!马良蹲在地上,笑眯眯地和刘坚强面对面:“你这是咋了?中暑揪个痧就好,这点痛都吃不起啊?”刘坚强还没回答,后背又疼!啪,罗富贵揪出声儿来了!“我学会了!老赵就是揪出声儿来着!”罗富贵嚷嚷。刘坚强咬牙忍住,还趁空隙问马良:“排长和小红缨都还好啊?啊!!”罗富贵趁他不注意,快速又给来了一下。“嗯,挺好,就是,你递交的战斗总结,出了问题。”刘坚强一惊,想爬起来,结果后背又给来了一下!“你把缴获清单都交上去了,团里命令,东西得送去供给处再按需分配……你啊,这次把排长准备升九连的本钱都交出去了……唉!”九连,是刘坚强永远去不掉的痛,也是他的命门。胡义和老赵小红缨都知道,马良也有点知道,罗富贵不知道,但他不关心,刘坚强被他按住这顿揪,可是人他爽了!马良的话说完,刘坚强就明白了,也一下子沉默了。罗富贵感觉身下刘坚强的紧绷没了,向上想掀开他的力量没了,就连揪痧夹住的皮肉,都松了。再揪,他已经不喊叫了,如同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罗富贵一下子就没了成就感,揪完给刘坚强翻过来。他睁着眼,有呼吸,但死气沉沉。罗富贵和马良对视一眼,马良微微摇头,罗富贵赶紧喊马良倒水,给刘坚强按正确位置规规矩矩揪了一遍,跳下炕,穿鞋跑了。……晚饭时,赵保胜见到了已经辞去代理排长职务的刘坚强。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死气沉沉,面无表情。但很可笑。刘坚强身上被揪痧给揪得到处都是红印子……就像一只……一只穿山甲!:()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