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上先写了两条坏结果。追荷舰,运输船与获救者暴露。护运输船,可能错过锡兰航季。卢象升让两行字一直留在军议桌正中。“今日谁再说全都要,先拿出第三支舰队和多出的淡水。”没有人开口。现代主舰火力最强,却只有一艘。两艘改装木船熟悉海峡,船况却不稳。三艘运输船装着粮、水、伤员和从底舱救出的人,速度最慢,也最不能丢。追击派先算敌舰。荷舰受过损,若立刻追,最快半日能逼近。夺船后或许能拿到航线、港税和商馆往来账,还能阻止对方向巴达维亚报信。护航派则把医官的名单放在桌上。六名病人仍在发热,两名重伤者不能承受急转。运输船若被迫加速,舱内通风和饮水都会减少。获救者中还有人一见商馆旗就惊恐,不能把他们再锁进最底层货舱换速度。“追敌的收益是可能。”卢象升说,“慢船上的人和粮,是已经在这里。”第一项决定因此落下。运输船保护优先。不是永不追敌,而是在不能同时做到时,先保已经控制的人命和补给。追击舰只保持远距监视,不越过返航线。远距监视也有条件。小艇每半个时辰报码一次,连续两次失联便自动回撤,不得为了证明敌舰去向追出主舰视野。若荷舰分向,监视船只跟一艘,另一艘标最后方位,不准一条船分成两条命令。第一次报码便出现争执。了望员说看见荷兰旗,船长却认为只是颜色相近的商旗。双方没有用资历压掉一方,报码写成“疑似荷旗,船型与炮位未清”,直到第二次看见侧舷炮窗才提高威胁等级。敌情因承认不确定而慢了一步,却避免把无关商船引向主舰炮口。第二项才是锡兰航向。航海官没有在海图上画一条笔直箭头。他按季风的大尺度窗口,把马六甲以西的航程拆成四段。每段分别写预计风窗、最低淡水、修船日、病员上限和最迟返航时刻。逐日风向一栏全部空着,必须在出航前和途中重新观测。一名年轻舰长指着旧航海图道:“照往年记载,此时应有顺风。”“大窗可用,某一日未必顺。”航海官说,“若把往年一条风记成今日一定有,遇上逆风就没有退路。”返航线也不是一个日期。主舰、改装木船和运输船速度不同,各有自己的最迟转向点。任何一层先触及淡水、病员或帆损上限,都可以申请提前转向,不能等统帅一句死命令把整队拖过安全余量。医官又把疾病条件加进航程表。若同船发热人数连续两日增加,先隔离、通风并寻找近港,不许用赶航季为由把病船塞在队尾。药材余量按常见伤病和不明发热分开,不能把止痛药数量当成所有病都能撑的天数。获救者的饮水也单列。他们长期脱水,有人一次喝得太多便呕吐,不能照普通水手配给。航海官最初嫌医护用水让计划复杂,重新算过后才发现,若忽略这部分,第三日就会出现整整十二桶的账实缺口。纸面航程第一次把舱底人的需要算进舰队能力,而不是只把他们写成已经救出的数字。情报员随后铺开三色图。葡萄牙控制区用红色,康提王国影响区用绿色,荷兰东印度公司活动区用蓝色。交叠处不涂成任何一方的完整领地,只写近期能确认的港口、商站和冲突。一名商人指着科伦坡说:“荷人既在锡兰经营,那里可作接应。”情报员把他的手移开。“科伦坡眼下仍在葡萄牙人手里。荷兰人在岛上有合作和争夺,不等于已经拿下全岛。以后会发生的事,不能提前画成今日港旗。”商人有些尴尬,又提出东岸一处肉桂富港。“货多、水足,只要找我的中间人,入港许可不成问题。”卢象升问:“中间人见过谁?”“他认识当地大商馆。”“哪一方的商馆?”“这……”“许可是谁承诺?”“口信尚在路上。”港口表被分成两栏。一栏只评淡水、船材、锚地、仓储和疾病风险。另一栏评控制方、许可来源、敌意、承诺可靠度。肉桂多少另列,不许用一个富字把补给和政治风险同时写成优良。先遣小艇带回那处港外的水样和木料。水样一桶有咸味,一桶浑浊,第三桶才勉强可煮用。木料看似坚硬,实则不合主桅修补;岸边也没有能容下三艘运输船同时停靠的安全锚位。商人仍争辩:“肉桂仓就在岸上。只要先占,什么都能换。”“占了以后,谁给病人水?谁替断桅变出合用木材?”“货值万金。”“死人喝不了肉桂。”卢象升亲手划掉那处最诱人的富港。军议桌边响起一阵不甘的叹息。有人原指望打穿印度洋就是一路夺港、断税、装满香料,如今第一处被放弃的,偏偏是纸面上最富的一处。,!剩下的候选港利润较低,却有可核淡水、维修匠和两条退出水道。入港许可仍未完全确认,舰队只把它列为首选接触点,不写成已经获得基地。港商又提出,可以先许诺独占肉桂收购,换取当地势力提供淡水。审计员要求把价款、期限和退出条件写清。若入港一开始便用永久独占换一批水,大夏不过是把葡荷的税换成自己的垄断。卢象升只准谈一季试约。淡水按实量付价,修船另议,香料交易由愿意参与的商人逐笔登记。当地势力能否安全履约、是否同时向葡萄牙或荷兰许过同样条件,都列在政治风险栏。“若他们两边收钱呢?”舰长问。“那是风险,不是开炮的理由。”舰队去锡兰,是要打开替代航路,不是见一份口头许可便替任何一方夺岛。第三项是船队次序。现代主舰不再独自顶在最前,而在能同时照应两侧的外弧。两艘改装木船一前一后,负责识别本地旗号、浅水和可疑小艇。三艘运输船居中,最慢者不是被催赶的尾巴,而是整队速度的基准。“这会让敌人看出我们最护哪一层。”舰长说。“他们本来就看得出。”卢象升道,“假装慢船不重要,只会让护卫来不及。”护航扇面被画成三层。第一层识别来船,不开火。第二层发旗、鸣号,要求说明身份与航向。只有对方进入明确威胁距离、炮口转向运输队或拒绝停船,第三层才接战。商船、降海盗木船和敌舰可能使用相近旗号,识别表因此同时看旗、船型、炮位和行动,不凭一面布定敌我。出航前,三层护航做了一次实演。一艘小艇假扮不明商船,从运输队右后方接近。前层木船过早转向,反而挡住主舰视线;内层运输船又在没有命令时同时左转,三艘差点挤在一起。卢象升叫停演练,重新规定谁先发识别旗、谁保持航向、谁只在炮口转来时规避。第二次演练仍慢,却没有互相挡路。“真打起来,敌人不会等我们摆好。”有人说。“所以现在把会撞船的错先撞出来。”演练记录随各船保存,不能只把第二次成功写进日志。失联后的会合点也写了三个。白日失联回第一点,夜间或风变回第二点,若遇敌分散则按各船余水进入第三点。任何船不知道位置时可以发出“不确定”信号,不准为了怕担责盲追前舰。陈阿鲨提出把获救者分散到三艘船,免得一船中弹便全失。医官同意分散,却要求家属和互相照料者不要被随意拆开。萨莉玛愿与同村孩子同船,另几人明确不愿登挂过商馆旗的改装船。舰队花了半日重新排舱。粮水也被分散,税契抄副与保护册副本不在同一船。原件、抄副和见证人各走不同位置,既防一炮打断证据链,也防掌握一只箱子的人把所有人的身份带走。这次调整让航季余量又少了半日。没有人把它从航程表上抹掉。各船主依次签认自己的现状。签认不是服从誓词。一名运输船船主对病员数字提出异议,称两名只是晕船,不该算病。医官说明两人有发热,是否感染未定,但照料和隔离所占空间已经发生。船主最终在“原因待定、资源已占”一栏签字。另一船的淡水桶看似足数,抽验却有三桶封口松动,水味发酸。三桶被降为清洗用水,航程余量随之减少半日。每一次诚实核减都让锡兰显得更远,也让真正出发后的退出条件更可信。余粮多少,淡水多少,病员多少,帆索损伤几处,能承受几日逆风,在哪种条件下必须退出。舰长可以对数字提出异议,却不能只签一句遵令出航。一艘改装船的船主把帆损少报了一处。陈阿鲨登船复查,发现主帆角缝线已经开裂。船主辩称不影响今日航行,若写上,可能失去前锋位置。卢象升没有撤他的职,只把船调到内层,补帆后再评。少报本身记入航海日志,不能因没有立刻断帆便当作无事。“阶段方向不是一句打到锡兰。”卢象升看着所有签认,“先越海峡,保住运输队;再按风、水、修船和港政逐段决定。哪条红线先到,哪条船先退。”“香料税呢?”商人问。“要断葡荷借港口和武力收的税,先得让商船有别的水、别的仓、别的交易凭据。不是抢下一船肉桂,就算打穿印度洋。”黄昏,船队按新序列起航。慢船居中,主舰外压,改装船把可疑帆影逐一报码。海峡后的浪比预想更乱,逐日风向栏很快填上了第一处偏差。但队形没有散。第一段航程完成时,三艘运输船都在视线内,病员无人新增,淡水消耗比最坏估计少一成。军议中最沉闷的一套取舍,第一次变成了能执行的秩序。了望哨却在暮色里发现两艘荷舰。它们没有迎向火力最强的现代主舰。一艘故意拉远,逼主舰外转;另一艘借帆影和浪头切入内弧,炮口越过改装船,直指最慢的粮水运输船。那条船上不只有粮桶。萨莉玛、六名发热者和十几个刚从锁链里救出的人,也都在船舱中。陈阿鲨的识别旗刚升到一半,荷舰侧舷火光连成一线。第一轮炮声,直砸运输队。:()古今倒卖爆赚万亿,缔造黄金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