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城外又来了几名投降过前明军的老卒,换了粗布衣,扛着木牌,在城下扯着嗓子喊:
“夔州的兄弟听着!降了照样领饷!照样吃饭!不降也行,先想想家里爹娘能撑几天!”
“老子当年也守过城,守到最后,城没了,饷也没了。现在换条路,命还在!”
城头几个乡勇听得直发愣。
有人小声问:“真能领饷?”
“能不能领饷先不说,活命是真的。”那老卒喊得嗓子都破了,“你们守的是谁的城?你们家里能分到半粒米吗?”
这话很土,偏偏戳得人疼。
陈士奇站在垛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城里几个小吏已经开始往后缩,脚步挪得比谁都快。更要命的是,城中确实有人在悄悄接头。巡防营昨夜就抓到一个递信的书办,嘴里塞着半页城门图,衣角还沾着富户后院的泥。
“查出来是谁的人没有?”陈士奇问。
“说不清。”副将答,“城里想开门的,怕不止一家。”
陈士奇沉了半晌,忽然开口:“焚仓。”
副将一愣:“巡抚?”
“把外仓先烧了,免得落入贼手。再断掉北门附近几处粮栈。夔州若守不住,也不能给他们留粮。”
主簿脸都白了:“巡抚,城里百姓……”
“百姓可以走。粮不能留。”陈士奇盯着他,“你是怕百姓没米吃,还是怕你家铺面里那三百担粮被烧?”
主簿嘴张了两下,没敢回话。
副将低声说:“烧仓的事,兵去办还是衙役去办?”
“调南营亲兵四十人,带火油桶,先从外仓动手。北门粮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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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府衙外头就响起一阵乱喊。
不好了。
北门失火。
起火点不是官仓,而是城里富户的外宅。火从后院先冒出来,转眼就扑到街面。守军冲过去时,发现两名挑火的人已经被烟呛得半死,趴在水沟边上,嘴里还在喊:“快开门!外头有人接应!”
巡防队把人拖出来,脸上糊着烟灰,一看衣裳——不是兵,是盐铺伙计。
抓人的兵回头问:“怎么办?”
没人答他。火已经顺着巷道窜出去两条街了。
陈士奇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北门赶。
他穿官靴跑得不快,后头跟着四个亲兵,两个衙役,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跟着跑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跑到半路才发现自己不该来,可回头一看巷子里全是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钻。
等他赶到,北门内侧的火已经烧亮了半条街。
门栓被人从里头撬松,门缝开出一线,外头的风一灌,火势更猛。木质门楣上的旧漆被烤得噼啪响,一块焦黑的门牌掉下来,差点砸到守门的兵。那兵跳开三步,枪都没端稳。
“谁开的门?!”副将怒吼。
没人答。
巷口站着一群人,有的拿着撬棍,有的拿着湿布包脸,有的干脆空着手。他们不是一伙的,各有各的来路,可手上干的是同一件事——给城外的人腾道。
副将拽住一个扛撬棍的汉子。“谁叫你来的?”
那人嘴硬:“没人叫,我自己来的。”
旁边一个老妇哭喊:“我儿子在外头!大西军说开门不杀!你们不开,我开!”
副将还想再抓人,下一刻,城外马蹄声到了。
不是一队,是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