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多等一会儿。”顾平说完拐进右侧民巷,把五行脚印和那座刻意露出影子的高塔都丢在身后。虽然高塔是一个方向,但两人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前往,对方毕竟人多。在未知的地方,顾平选择稳一手。澜奴迟疑一息,流仙裙已经从顾平身侧掠过,回到他后方半步。民巷比主街窄了许多,屋檐彼此挨得很近,冷风钻过檐角,带出木牌磕墙的干涩声响。第一户人家门口摆着半双草鞋,鞋头已经收紧,鞋跟还散着几根未编完的草梗,编鞋人的小木凳则端端正正靠在门边。顾平伸手碰了碰草梗,干草一弯便恢复原状,既未腐成灰,也留不下新的折痕。隔壁是间染坊,晾架上的长布早已褪净颜色,边角仍被一只木夹夹住,冷风吹来,整匹布连一丝波纹也未生。澜奴走进染坊,用指背推了一下布面。布被她推开,转眼又回到原来的垂落位置,连木夹歪斜的角度都恢复如初。“城毁之后,这些东西还守着最后留下的样子。”“有人进来,样子才会乱。”顾平顺手拿起染缸边的一根木尺,尺身沾着凝固的旧垢,放回去之后,旧垢与缸沿重新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将木尺横移三寸,又松开手。木尺在石台上停了两息,随后一寸寸滑回旧垢留下的位置。澜奴看着那根自行归位的木尺,眼里的焦躁淡了下去。高塔上的人影能留,街上的脚印能添,墨寒川手里的骨镜正借这座城凝住的旧景藏住外来痕迹。眼前他们想要从城里的其他细节中,找到他们的痕迹,已经很难了。顾平继续往里走,一口冷灶挡在半开的院门后,灶膛里看不见灰,锅盖掀开也闻不到食物腐败留下的气味。屋内床铺叠得整齐,墙角立着一根削得很细的竹竿,墙面留有十余道替孩子量身高的刻痕。最上方那道刻痕似乎还差最后一笔,旁边刻着两个与酒馆铜钱相似的古字。顾平取出先前收起的铜钱,将背面纪年与墙上的字放在一起比对。前一个字相同,后一个字隔着数种古体演变,依稀能看出一条共同的弯钩。“这座城被抽空的日子,离这家人最后一次量身高不会太久。”澜奴看了看床边那双孩童穿的小鞋,又望向空荡院落。“若是逃难,锅、被褥和鞋总该少几样。”“若是死在城里,总该留下尸骨。”顾平用纸拓下那两枚古字,将铜钱与拓纸一同收入袖中。“人走得干净,日子似乎还停在原地,这座城里的人最后到底去了哪里。”巷口传来一声窗轴转动的吱响,高塔方向又掠过一道灰影,像有人隔着数重屋檐窥探他们。澜奴回头望去,右手已落向后腰,鳄齿锯的蛟吟也在脊背里低低震了一下。顾平抬手压住她的手腕。“让它看。”两人走进巷尾酒肆,桌椅仍围在大堂中央,杯中酒液早已化成一层凝住的清水,水面映着一抹死城外全无踪迹的斜阳。城外灰白昏暗,连日月都找不到,镜水里的光偏从西侧窗棂斜照进来,把空桌拉出温暖长影。澜奴擦去柜台铜镜上的灰,镜中映出她高挑的身影,也映出顾平压低的斗笠。她将铜镜转向门外,镜里那轮旧日斜阳仍停在原处,连桌边悬着的一粒尘埃都未挪动。顾平伸手横过镜面,掌影切进旧光,桌上那只酒杯的影子随即朝旁边偏了少许。待他收手,酒杯影子缓慢滑回斜阳下方。“骨镜能把外来影子塞进这片旧光。”澜奴指尖从铜镜边缘收回。“墨寒川想让我们追着能动的影子跑。”“他已经派人来了。”顾平抬起铜镜,镜面越过澜奴肩头,照向她身后那扇空窗。窗纸上多出一只细长手掌,五指正贴着纸面慢慢合拢。澜奴脊背一紧,转身之际,那只手已经缩进墙外,半点气息也未留下。顾平放下铜镜,唇边压出一丝笑。“走吧,去看看他替我们准备了什么。”两人离开酒肆,木牌撞墙的干响一路跟到巷外,最后一声落下,高塔窗后的门栓也传出咔哒轻响。死城另一头,墨寒川听见骨镜传回的响动,握住苍梧水令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站在通向城心的长街上,身边只剩持蛇环者与持骨钉者,苍梧命灯则悬在三人中间,灯身黯淡,命源深处仍扣着澜奴留下的一缕旧息。两名持镜修士已经分开,一人把骨镜立在高塔上层,以黑袍和木架撑起窗后假影,另一人藏进顾平绕行的民巷,等着从背后下手。塔里的那人负责牵动墨重澜,巷中的那人负责去杀莫问。“掌事,莫问若绕开高塔怎么办?”持蛇环者的右臂藏在袖中,环身摩擦腕骨,发出细密鳞响。“他已经绕了。”,!墨寒川摊开掌心,水令上浮出两道被拉长的外来人影。“能绕开第一眼,说明他谨慎,谨慎的人看见第二处破绽,心里会更想查清。”持骨钉者回头看了一眼高塔,脚边落下几粒苍白骨屑。“那两人留在那里,还能回来吗?”墨寒川把水令收回袖中,步子朝城心继续落下。“杀掉莫问,他们自然能回来。”长街尽头传来一下沉闷钟声,钟音从北面压来,经过三人头顶,又从来路退了回去。墨寒川抬头看向远处渐露轮廓的城心,连脚步也未停。两名持镜修士望着他的背影,彼此都清楚那句话值不了一条命,可谁也不敢追上去问第二遍。高塔立在两条长街交汇处,塔基陷进周围屋舍,门前灰尘里铺着五行湿痕,连墨寒川靴底两次打滑留下的斜印都清晰可辨。顾平沿着脚印绕塔走了一圈,塔中传出的水声分成四股,粗细长短各不相同,起伏间又藏着同一副肺腑的节拍。澜奴把耳朵贴近塔门,听了片刻便后退半步。“四个人?”“一个人的喘气,被那镜子折开四份。”顾平抬手敲了敲门,塔内四股水声齐齐顿住,又隔着不同楼层重新响起。高处窗缝漏下一线斜阳,光线照在地面,恰好把澜奴罩进塔门正前方。顾平抬眼扫过那道旧光,忽然握住她手腕,将人往前送了一步。“站过去。”澜奴停在门前,腰背挺得笔直,落向地面的影子偏在斜阳里越拉越宽。她转头看向顾平,细腰随着呼吸绷紧,手掌依然按着后腰的鳄齿锯。“主人拿我探镜?”“怕?”:()双修暴击十万次,仙子倒贴求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