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飞转过头,肿胀的脸上那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惊,像是要把他看穿。“一体双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你是说……我师父身体里住着两个人?”黄惊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样表述对不对。你师父闭关多年,表面说是参悟武学。但有没有可能,他是在压制体内的另一个自己?”“你的意思是,当我另一个师父出现时,那个师父就是新魔教的教主?”洛神飞有些不确定地问。“有可能。”黄惊说,“平日里的你师父,是衍天阁阁主,是正道盟盟主,是你印象中那个有侠肝义胆的师父。但当另一个‘他’占据主导时,他就是新魔教的教主。”洛神飞沉默了。他从未想过师父的身上会发生这种事。黄惊突然说出的这些话,信息量属实有点大,一时让他有些接受不了。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火把的噼啪声和人马的嘈杂。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到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洛神飞想起那晚宋应书来找师父时的场景,师父看着他的眼神,既陌生又熟悉。师父没有解释,没有否认,只有一句“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便轻飘飘地将他打发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洛神飞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宋应书来的那天晚上,师父到底是哪一个?”黄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洛兄,你知道你师父这些年闭关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他问。洛神飞想了想,眉头紧锁:“师父大概是从十五年前开始决定闭关突破的。那时候师父已经是天下第一,而我刚被师父收留没多久。十五年前的事太遥远,我只记得师父闭关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连送饭都是放在门口,他自己取,有时候吃,有时候好几顿不吃。而我每隔几天会去请安,师父心情不错或者正得闲暇时,会隔着门跟我说几句话,指点一下我的武功。有时候……”他顿了顿,“有时候他一句话都不说,我也不在意,因为次数多了,我已经习以为常了。”“这种一句话都不说的时候多吗?”黄惊追问。洛神飞回忆了片刻:“最近这一两年,越来越多。”黄惊点了点头。新魔教是最近这几年开始活跃起来的。他又想起文夫子曾说过在衍天阁安插了探子,按照探子传回的讯息,每三日给何正功送一次饭食,并且能确定闭关的房间里是有人。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何正功了。黄惊怀疑,何正功不说话的时候,要么是不在衍天阁里,要么是两个人格在争夺主导权。而且这两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激烈。“我想起一件事。”洛神飞忽然开口,“在来婺州参加天下擂之前,师父在闭关的房间里召见了我。”黄惊心头一动:“你师父说了什么?”“先是闲谈,然后他问了一个很怪的问题。”“什么问题?”“师父说,如果真的有长生不老的方法,但得到它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问我会怎么抉择。”洛神飞一脸严肃地说道。黄惊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何正功应该是正常的那个人格吧?“我当时以为这是师父对我的考验。”洛神飞苦笑,“现在想来,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是……渴望。那种渴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我的回答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何正功老了。他跟风君邪同属一个时代,风君邪已经作古多年,他还活着。可活着,不代表不会老,不会死。“你师父想活。”黄惊低声说,“他不想死。”洛神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又红了:“所以他才要集齐越王八剑,才要找到逆命转轮的法门。他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自己活着。”他痛苦地又说了一句:“可他为了自己活着,又害死了多少人?”黄惊没有接话。他知道洛神飞不需要答案。这个问题,洛神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两人沉默了很久。远处,陈思文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安排人手清理战场。火把的光芒渐渐往这边移动,有人朝他们走来。“洛兄,”黄惊站起身,“不管你师父是哪种情况,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栖霞宗全宗性命、方家村一百四十七条人命、莫鼎前辈……这些账,总要有人来算。”洛神飞也站了起来,看着黄惊。“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近段时间,我如游魂一般游荡在江宁府。我逃避师父,逃避自己的责任,逃避一切跟新魔教有关的事情。现在我有了目标——帮助师父消灭他心中那个邪恶的他。”黄惊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击洛神飞,因为黄惊与洛神飞对如何处理何正功的看法是不同的,但殊途同归。于是黄惊伸出手。洛神飞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合作愉快。”黄惊说。“合作愉快。”洛神飞说。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陈思文。他看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走吧。”陈思文看了黄惊一眼,“你现在虚得厉害,先回城再说。”黄惊点了点头,松开了洛神飞的手。三人一起往回走。二十三拄着沧浪剑,慢慢地靠了上来。杨知廉被两个人抬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不愧是崔蠡炼制的丹药。冯陈褚也醒了,靠在树上,正在喝水。杨万钧站在一旁,手中的枪已经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绑起来的韩黑崇三人。徐妙迎正在替凌展业和沈漫飞检查伤口。两人虽然脱力,但精神还不错,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黄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意压了回去。“走吧,”他说,“回城。”:()八剑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