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江宁府便热闹了起来。长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士兵,长枪如林,旌旗猎猎。百姓们被拦在警戒线外,却依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一睹天颜。黄惊换了一身秦王府护卫的装束,混在队伍中间。杨知廉、方文焕、周昊等人也换了衣裳,散落在队伍各处。二十三依旧清冷,抱着沧浪剑站在黄惊身侧,目不斜视。“排场真大。”杨知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得花多少银子?”黄惊没接话,目光扫过前方。福王刘赟骑马走在最前面。今日他换了一身蟒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玉带,倒是人模狗样。只是那张脸依旧阴郁,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没还。他身后跟着江宁府的大小官员,文官穿红着紫,武将甲胄鲜明,浩浩荡荡排出去半里地。黄惊在福王身后的人群里,看见了陶登波。那老头依旧是那副饱经风霜的模样,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左脸的疤痕已经只剩一点点结痂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福王府的随从中间。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黄惊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黄惊收回目光,低声问杨知廉:“看见俞询了吗?”杨知廉四下瞅了一圈,摇头:“没有。估计是提前去找他主子了。”“太子应该是跟在皇帝身边吧?”方文焕凑过来。“那肯定的啊。”杨知廉嘿嘿一笑,“储君的架子,肯定比亲王还大。”队伍缓缓前行,出城三十里,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停下。官员们按品级站好,福王站在最前面,身后是秦王,再往后是江宁府的文武官员。黄惊站在秦王身后不远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官道尽头。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这老皇帝架子也太大了吧。”杨知廉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出城三十里接他,还等了他这么久!”黄惊没理他。他在想别的事。昨晚那场混战之后,秦王派老郑顺着地道探查,发现地道出口在城内一处废弃的宅院里,离秦王府邸不算远。那宅院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脚印和院落内堆积的泥土。老郑问过那边的街坊四邻,都说最近一段时间这房子很安静,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更别说挖地道这种事了。新魔教做事,还是那么干净利落。“来了来了!”前面有人低声喊道。黄惊抬起头。官道尽头,一队仪仗缓缓出现。先是数百名府军前卫策马开道,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紧接着是銮仪卫的卤簿,旌旗、幡幢、金钺、星锤,一排排一列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再往后,是庞大的随行官员队伍,骑马坐轿,络绎不绝。居中的是一顶巨大的黄帷銮驾。十六匹白马拉着车驾,缓缓驶来。车驾上黄帷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形。福王率先跪倒,高声道:“臣刘赟,恭迎陛下!”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恭迎陛下!”声音震天,在旷野中回荡。黄惊跟着跪下,低着头,余光却一直盯着那顶銮驾。銮驾停下,黄帷掀开一角。一个太监尖声喊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众人谢恩起身。黄惊离得近,看得清,终于一睹老皇帝的面容。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可那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靠在软垫上,呼吸有些急促。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稳栽倒下去。黄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皇帝?那个一言决人生死、一句话就让北地杨家满门抄斩的皇帝?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盏。刘赟上前几步,跪在銮驾前:“陛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儿臣已在城中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老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刘赟,看了很久。那目光浑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老五,你瘦了。”刘赟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操劳国事,才是清减了。臣在江宁府养尊处优,惭愧。”老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老七呢,怎么站那么远?”他问。秦王闻声,立刻从刘赟身侧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下磕头行礼。老皇帝也如同对刘赟一般,温言关怀了几句,便不再多言,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他仅存的精力。“走吧。”他摆了摆手,“朕累了。”銮驾继续前行。跟在皇帝驾辇后面的,是太子的仪仗。旗幡招展,伞扇林立,虽不及天子卤簿那般恢弘,却也规制严整,气象肃然,无声地昭示着储君的地位与威仪。,!太子端坐于龙辇之中,头戴九旒翼善冠,身穿赤色五爪龙纹袍,冕旒下的面容俊朗,却写满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慢。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睥睨地扫过道路两侧的文武百官,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这浩浩荡荡的仪仗,这百官的敬畏,这万人之上的感觉,让他胸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那一天,这满朝的臣子,这无上的权柄,终将尽归他手。太子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垂在眼前的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这细微的声响,在他听来,仿佛是天下权柄在握的序曲。他不需要像父皇那样故作疲惫,也不需要像刘赟那般伪装谦卑,他只需坐在这里,享受着这一切,因为这一切,本就该是他的。黄惊一直在看老皇帝。那个坐在銮驾里的老人,苍老、疲惫、虚弱。可他的眼睛,偶尔扫过人群时,却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沉甸甸的。杨知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老皇帝,看着没几年活头了。”黄惊想起秦王说过的话——“父皇身体抱恙。如果哪天父皇突然驾崩,我将输得一塌糊涂。”再看太子那志得意满的样子,现在,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老皇帝若真的一病不起,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到时候,不管秦王有多少谋划,都将是徒劳。“难怪秦王这么急。”黄惊低声自语。杨知廉没听清:“你说什么?”黄惊摇了摇头:“没什么。”队伍缓缓进城。黄惊走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那顶黄帷銮驾,心中思绪万千。这场夺嫡的棋局,已经走到最后了。:()八剑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