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十三年,三月,永明港。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特科部落的赵怀远,他的孙子会在永明港蒙学堂当教习,他一定会以为那人中了暑。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奇马尔,归化营会扩编到一万五千人,装备与大宋正兵一模一样的神机连发铳,他一定会以为那人疯了。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张公裕,金洲的水泥路会修到八千里,连接起八座城池、数十座县城、上百座学堂,他一定会说——修路可以,八千里,得加钱。
但五年后,这些都成了现实。
永明港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码头上停泊的不再只是伏波行营的战舰,还有来自汴京、泉州、广州的商船,甚至有从大食和东罗马远道而来的番舶。港区扩大了整整三倍,仓库连成片,吊车林立。港口背后的城池,城墙已经拆了——不是被攻破的,是主动拆的。拆下来的砖石铺了路,从永明港直通永昌城,路两边种着从南沃洲移栽来的棕榈树,树荫下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城东是老城区,青砖黛瓦,住着最早一批移民和归附部落的头领。城西是新区,街道更宽,楼房更新,住的是第二批、第三批从大宋招募来的匠人和农户。城南是学堂区,永明港蒙学堂、永明港县学、金州州学,三所学校一字排开,学生从六七岁的蒙童到二十出头的青年,汉话、纳瓦特尔语、算术、格物、大宋律法,什么都要学。
赵四从州学门口走过,放慢了脚步。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土人教习正在黑板上写算术题。那教习他认识——帕查,特科部落的孤儿,蒙学堂学完又去汴京格物院深造了两年,回来就当上了教习。帕查写完了题,转过身,正好看到窗外的赵四,笑了笑,赵四也笑了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的是经略安抚司。张公裕去年任满调回汴京,临走时把金洲交给了郭峰。郭峰升了金洲经略安抚使,兼领金洲都部署,总揽军政。这人话少,但眼睛毒,张公裕说他“看事看三步”,王西昌说他“心里装着一盘棋”。
赵四走进安抚司衙门,郭峰正在看舆图。舆图比五年前大了好几倍,从永明港往西,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八座城池用红色方块标出,数十座县城用蓝色圆圈标出,黑色的细线是水泥路,纵横交错,最西边的一条已经逼近特诺奇蒂特兰城。
“郭帅,您找我。”
郭峰没抬头。“南沃洲今年的春耕,开始了吗?”
“开始了。郑郎中主持,第一批稻秧已经下田。今年计划再开垦十万亩,累计一百二十万亩。郑郎中估算,秋收时,南沃洲一地产粮,够金洲所有人吃一年。”赵四顿了顿,又道,“但郑郎中说,人手还是不够。从大宋移民太慢,三年才来了不到两万户。他问能不能从归附部落多招些人,工钱照付,管吃管住。”
郭峰终于抬起头。“归附部落的青壮,愿去种地的,有多少?”
“奇马尔那边统计过,至少五千人愿意。但他们想带家眷,问能不能分房子。”
郭峰沉默片刻。“分。按归化营的标准,一户一套。不够就盖,永宁港那边不是还有空地吗?”他又低头看舆图,“南沃洲的事,你盯紧。粮食是金洲的命脉,不能出岔子。”
赵四应了一声,却没走。郭峰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还有事?”
赵四犹豫了一下,指着舆图最西边那条红线。“郭帅,特诺奇蒂特兰那边,最近不太平。皇城司的密报说,蒙特祖马对咱们的商站和修路越来越不满。之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翻脸不认人。说咱们的商人‘蛊惑民心’,说咱们的医官‘行巫术’,说咱们的路‘断了他们的龙脉’。”
郭峰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问:“皇城司什么意见?”
赵四道:“范同说,特诺奇蒂特兰内部已经分裂了。主和派以奎特拉瓦克为首,主张继续跟大宋做买卖;主战派以科瓦利为首,说再不出手,大宋的商站就要变成兵站,路就要变成运兵道。蒙特祖马摇摆不定,但最近偏向主战派。他们已经开始在边境增兵,河西的几个部落也被逼着纳贡,稍有不满就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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