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所说的代价吗,我的老朋友?”奥托将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血肉之躯,没有魂钢的冷光,没有虚数权能的残留——这具身体是真实的,温热的,脆弱的,会疼痛,会流血。他还活着。一个满心以为自己会死得彻彻底底的人,居然还活着。凯雯坐在床边的旧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无聊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杂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的说话方式该改改了,奥托。”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到近乎散漫的调子,却在这份散漫底下藏着一层极薄的、不容触碰的锋利。“怎么,你不满意?你如果想要解脱也行——当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罗刹人’的人死去,这具身体自然会崩溃。不要试图搞什么小动作,我已经预设了你全部可能产生的小聪明,并设置了相应的反制手段。”奥托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之后反而释然的坦然。“呵,怎么会呢。”他将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刚被从死刑判决中改判为无期徒刑的囚犯,正在慢慢审视自己这间陌生的新牢房。窗外是神州的天空,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片天空都截然不同——没有天命的徽章,没有教会的穹顶,只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阳光落在旧公寓斑驳的窗台上。他还活着。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何人的主教,不再是任何阴谋的棋手,只是一个被囚禁在一具凡人躯壳里的、连名字都失去的罪人。“行了,我走了。希望你喜欢你的新家。”凯雯将手中的杂志随手丢在床头柜上,从那张旧木椅上站起身。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慵懒到近乎散漫的调子,但在转身朝门口走去时,脚步却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拧开,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从肩头斜睨着还坐在床边的奥托。那目光中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冷冽而郑重的、像是在宣读最后一份判决书的平静。“记住你说的——‘奥托·阿波卡利斯’,已经成为了历史。”“我会的。”奥托——不,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奥托·阿波卡利斯了。那个名字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罪孽与荣光,都已在虚数之树的火焰中化为灰烬。他只是一个被囚禁在凡人躯壳里的、失去了所有头衔与权柄的普通人。他的过去是一张被擦干净的白板,而未来,还尚未落笔。凯雯听到他的回答,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公寓楼下传来的早市嘈杂声所吞没。房间里只剩下罗刹人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神州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从未出现在他五百年人生规划中的问题——如何生活。毕竟,这间公寓看起来虽然破旧,但水电煤气大概还是要交钱的。而此刻他的兜里,大概连一枚硬币都没有。曾经的天命主教、虚数权能的掌控者、谋划了五百年惊天棋局的奥托·阿波卡利斯,如今正在为生计发愁。这大概是他这一生中,最平凡也最荒诞的一个清晨。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李素裳云游四海,途经神州某座不知名的小镇,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一块不起眼的招牌——“罗大夫诊所”。她本已经走过去了。但不知为何,脚步却在巷口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轻轻扯了一下。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旧木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动。诊所不大,陈设朴素而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味。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坐在诊台后面,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太过熟悉的轮廓。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墨染香的剑鞘在她腰侧轻轻晃了一下。不,那不是他。她在心底对自己说。罗刹人已经死了。她已经亲眼见证过他的结局,见证过那个男人用自己的死亡为一个女人换来了一整个世界的新生。她甚至在他的墓碑前站过——那座没有名字的无字碑,立在天命旧总部的墓园深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可诊台后面的那个金发男人却抬起了头。他看见了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像是春日湖面上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却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漾开了一抹她太过熟悉的温和。他放下手中的笔,将双手轻轻交叠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彬彬有礼的从容:,!“好久不见,素裳。近来可好?”“罗刹人?”李素裳惊愕地看着那张太过熟悉的笑脸,手中的墨染香差点脱手。她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她因为太想念那个混蛋而产生的错觉。“你还活着?!”罗刹人看着她这副又惊又疑的模样,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在这间被草药味浸透的小诊所里漾开了一圈极温暖的涟漪。“侥幸,还活着。”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在“活着”两个字上极细微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本身也让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李素裳在罗刹人的小诊所里借宿了几天。她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江湖上讲究的是点到为止,既然他说是侥幸,那便是侥幸。这几天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些年的云游经历,讲太虚山的风景,讲德丽莎如何将天命带向了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方向。罗刹人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点头,像一个在听远行归来的晚辈讲述旅途见闻的长辈。他也在交谈中透露了自己的新身份——罗刹罗大夫,专治跌打损伤与疑难杂症,在这一带小有名气。李素裳听到“罗大夫”这三个字时差点被茶水呛到,但最终还是忍着笑点了点头,说这名字取得不错。她即将离开的那天清晨,太阳刚刚爬上小镇东边那片矮矮的山丘,将整条巷子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李素裳将墨染香挂在腰间,剑穗上的平安结在她指尖晃了晃,然后她推开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准备继续她的云游之旅。然而就在她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看见罗刹人也背着一个背包,正站在门口,阳光将他的金发边缘烧成一圈极淡的白光。“罗刹人,你这是?”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罗刹人将行囊往肩上提了提,走到她身边,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他的唇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天命主教时代的算计与从容,也没有了虚数之树末路的疲惫与沧桑,只有一种被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拥有的、温润如旧玉般的平静。“素裳姑娘不是在云游四海吗?”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只有极熟的人才能听出来的、孩子气的理所当然,“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人吧?”“当然不。”李素裳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他:“不过,罗刹人,你的诊所怎么办?”“放心,我已经在这几天里安排妥当了。”阳光下,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五百年前那场未竟的旅途,终于在五百年后得到了延续。:()凯文:从黄金庭院开始的救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