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林里的雾气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它并非寻常山林间升腾而起的水雾,而是呈现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仿佛燃烧殆尽的余烬所化的轻烟,又好似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这雾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人身畔。苏灵小心翼翼地往林子深处走了大约半里地的路程,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脚下所踏的路径,从感觉上判断分明是笔直向前的,可不知怎地,兜兜转转之后,他竟然又回到了先前那棵特意做过记号的歪脖子老树跟前。“难道是迷阵?”苏灵心中警觉,立刻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蹙起。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身旁飘浮的灰雾,一股阴寒之气立刻顺着指尖传来,侵入肌肤。这感觉与玄丝道那种霸道刺骨的毒雾截然不同,此处的雾气更为阴柔绵密,似乎专为扰乱人的心智与感知而生。更令他心头一凛的是,这雾气中弥漫的独特气息……竟与他所修习的空烟幻剑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源之感,仿佛同出一脉,却又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一个光明正大,一个阴邪诡谲。“姜前辈的幻剑走的是堂皇正道,难道墨渊这家伙,是把这条路给练歪了、走邪了?”苏灵低声自语了一句,不敢怠慢,立刻运转起两仪心法,将一股中正平和的真气护住自己的灵台识海,稳固心神。他深知这类迷阵幻境的可怕之处,它们最擅长窥探并勾起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与执念,只要心神稍有动摇,便会立刻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就在他刚刚稳住心绪的刹那,眼前原本缓缓流动的灰色雾气骤然剧烈翻涌起来,如同煮沸的开水。周遭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彻底改变。阴暗潮湿的黑木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苏灵无比熟悉、刻骨铭心的孤断崖崖顶。耳边是阵阵松涛呜咽,凛冽的山风呼啸着刮过。他的爷爷苏苍,正背对着他,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缘,手中紧紧握着那根熟悉的藤杖。四个如鬼魅般的黑影将爷爷围在中间,正是黑风四煞,而玄丝道手中那柄阴毒的软剑,寒光闪闪的剑尖,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爷爷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爷爷!”苏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剧痛伴随着极致的恐慌让他失声喊了出来。他本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挡在爷爷身前,可双脚却如同被铁钉牢牢钉死在了原地,又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泥沼,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移动分毫。他只能眼睁睁地,无比清晰地“看”着玄丝道那柄软剑,带着冰冷的光芒,无情地刺入了爷爷的后背;看着爷爷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缓缓地、带着无尽不甘地向前倾倒;看着自己当年被阴阳双判联手一掌击落悬崖……鲜血刺目的红、山风凄厉的呼号、爷爷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所有八年前那场惨剧的细节,都以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分毫不差地在他眼前重演,清晰得可怕,真实得令人窒息。“不——!”苏灵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滔天的仇恨、蚀骨的悲伤、以及当年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体内原本有序运行的内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乱窜,经脉传来胀痛之感,眼看就要心神失守,步入走火入魔的险境。千钧一发之际,丹田深处那团精纯的两仪真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自行缓缓转动起来。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随之而生,迅速沿着奇经八脉流遍全身,所过之处,狂暴的内息渐渐被安抚下来。苏灵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那种悲愤欲狂的状态中挣脱,清醒过来。“是幻象……全都是假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冰冷的汗珠,后背也被冷汗浸湿,“墨渊,你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扰乱我的心神?未免也太小看我苏灵了。”他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在心中反复默念两仪心法的核心口诀。阴阳流转,相生相济,心神逐渐归于一片止水般的宁静。周身躁动不安的气息,也随着心法的运转慢慢平稳、沉淀下来。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血腥幻象已经淡去了许多,黑木林那阴森灰暗的景象重新浮现,只是周围的灰色雾气,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浓重了。“小娃娃,定力倒是相当不错嘛。”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这声音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其源头,时而如同有人紧贴在耳边低语,时而又像是从遥远的天边幽幽飘来。“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惨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动弹不得的滋味,很不好受吧?当年你的那位姜清玄前辈,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痛苦,可惜啊,他当时的反应,可比你还要不堪得多。”,!“墨渊?”苏灵眼神一凝,沉声喝道,声音在浓雾中回荡,“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算什么本事?有胆量就给我滚出来!”“别着急嘛。”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只见前方的灰色雾气开始缓缓流动、汇聚,最终在苏灵不远处,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黑袍人,全身都笼罩在宽大厚重的黑色长袍之中,连面容也被深深的兜帽阴影彻底遮盖,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烁着阴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我们很快就能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毕竟,你是姜清玄那老家伙的传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我故人之后了。”苏灵的手悄然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剑柄,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注视着那道黑袍身影:“故人之后?哼,我可没有你这样邪门歪道的‘亲戚’。当年就是你指使黑风四煞,屠灭我苏家满门,这笔血海深仇,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找你清算的!”“清算?”墨渊闻言,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冷笑,那笑声极其难听,仿佛粗糙的砂纸在反复摩擦朽木,“小娃娃,你知道什么?你又懂得什么?当年若不是姜清玄倚仗身份,强夺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毁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我又何至于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蛰伏隐忍整整二十年?我和他之间的仇怨,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什么东西?”苏灵眉头一挑,追问道。“武学至宝,空烟幻剑最核心、最本源的心法口诀,还有那蕴含着时空奥秘的玄晶。”墨渊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压抑多年的怨恨与不甘,“当年我和他本出自同门,凭什么他姜清玄就是人人敬仰的正道楷模,而我墨渊就只能是邪宗旁支,人人喊打?凭什么所有的好处、所有的至宝,最后都归了他?他口口声声说我练的是邪功,可武道一途,哪有什么绝对的正邪之分?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赢了,便是正道;输了,便是邪道!”苏灵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少在这里颠倒黑白,为自己开脱了。修炼邪功,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还有脸在这里大谈正邪?说穿了,不过是你当年技不如人,输给了姜前辈,心中不服,耿耿于怀至今罢了。蛰伏了二十年,就憋出这么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又是炼制毒人,又是污染水源,格局未免也太小了些。”“牙尖嘴利,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倒真是和姜清玄当年如出一辙。”墨渊冷哼一声,黑袍无风自动,“等我擒住了你,夺了你身上的传承,再踏平那碍事的冰人馆,拿到时空玄晶,届时,整个江湖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到那个时候,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自然由我说了算!”“痴心妄想!”苏灵脚下不丁不八,摆开了迎战的架势,体内两仪真气奔腾流转,蓄势待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得逞!”“就凭你?”墨渊兜帽下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连姜清玄当年都未能在我手中讨得便宜,何况是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倒要好好看看,你……”“学了他几分本事,便也敢在我面前卖弄?”话音未落,墨渊已然抬手,隔空便是一掌拍来。一股阴寒刺骨的掌力穿透重重雾气,直逼苏灵面门,所过之处,连飘浮的雾气都仿佛被冻结,凝结成细小的冰碴簌簌落下。苏灵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双掌齐出,体内两仪真气沛然运转,阳刚之力骤然迸发,迎向那袭来的阴寒掌风。“砰——”两股截然不同的掌力在半空中猛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周遭的雾气被劲气炸开,向两侧剧烈翻涌。苏灵被震得向后连退两步,胸口一阵微微发闷,手臂更是传来隐隐的酸麻之感。墨渊的内力之深厚,远超他先前预估,不仅雄浑无比,更带着一股阴寒刺骨之意,竟顺着掌力交锋之处,试图往他经脉深处钻去。另一边,墨渊也被反震得向后退了半步,藏在宽大黑袍下的脸庞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不可能!你才多大年纪?怎会拥有如此精纯浑厚的内力?竟还能化解我这专破护体真气的阴寒掌力?”他心中骇然,实难理解。苏灵所修的两仪心法,最是中正平和,包容万物,恰恰专克这类偏走阴邪路子的内力。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说道:“没想到吧?姜前辈留下的宝贝,可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些。你苦练这邪功二十年,如今却连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都拿不下,此事若传扬出去,你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小畜生,你找死!”墨渊被这番话狠狠戳中痛处,顿时勃然大怒。他不再多言,双掌翻飞如蝶,瞬息间接连拍出十数掌。阴寒霸道的掌力顿时如潮水般,一波紧接一波,层层叠叠地向苏灵汹涌扑来。苏灵却是不慌不忙,将两仪掌法施展开来,掌势圆转,阴阳相济。或以柔劲巧妙化去袭来掌力,或以刚劲瞅准空隙凌厉反击。两人便在这迷蒙雾气之中隔空对掌,身影闪动,劲气四溢,一时之间竟打得难解难分。,!凌厉的掌风余波扫过四周,周围的树木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了一层惨白的寒霜,地上的杂草更是被彻底冻僵,变得脆弱无比,稍一碰触便碎裂开来。苏灵却是越打越是心惊,墨渊的内力仿佛深不见底,绵绵不绝。若非自己先前机缘巧合服下了那枚翠玉仙果,致使内力暴涨,根基大为巩固,恐怕根本支撑不了如此高强度的对耗。再这般僵持下去,自己内力先竭,吃亏的定然是自己。墨渊心中的诧异也是越来越浓。这少年年纪虽轻,掌法却已臻圆转如意之境,阴阳二气调和运转,生生不息。明明内力修为尚不及自己深厚,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巧破力,恰到好处地化解自己的凌厉攻势,甚至还能抓住细微破绽,不时反击一二。若是任其成长,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一念及此,墨渊心中杀意骤起。但他也深知,在这自己亲手布置的迷阵之中,想要迅速拿下这滑溜的小子也非易事。更何况,丐帮的援兵说不定已在路上,若真被大队人马围困于此,麻烦就大了。“小娃娃,老夫今日便先陪你玩到这里。”墨渊心念电转,忽然虚晃一招,收了掌势,身影随之向后飘退,渐渐与浓雾融为一体,“待我的毒人大军炼成抵达,咱们再好好清算总账。届时,我定会让你和那姜清玄一样,亲眼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在你面前痛苦死去!”他那阴冷的声音随着身影远去而逐渐飘渺,最终彻底消失在愈发浓重的雾气深处。周围的雾气仿佛受到操控般再次加剧翻涌,变得比之前更加浓密,此刻就连五米开外的事物都已模糊难辨。苏灵并未贸然追击。他深知这黑木林迷阵诡异莫测,处处可能暗藏致命陷阱,一旦深入追击,极易落入对方圈套。他停留在原地,默默运转玄功,驱散着经脉中残留的缕缕阴寒之气,心中已是念头飞转,暗暗盘算起来。墨渊的真实实力,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强上不少,而这黑木林的迷阵更是棘手异常,单凭自己一人之力,绝难强行闯过。看来,必须等待乔峰帮主率领的援兵,还有姜前辈遗言中提及的、至关重要的冰人馆力量。姜前辈临终所言,唯有联合冰人馆与正道诸派之力,方能对付墨渊,如今看来,确是至理。他不再犹豫,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径,小心翼翼地缓缓向外退去。一边后退,一边不忘在途经的树干上留下隐秘的记号,以防在这浓雾中迷失方向。待他退至树林边缘时,恰见一道醒目的信号烟火呼啸着冲上天空,猛然炸开,正是丐帮特有的联络信号。“乔帮主他们到了?”苏灵见状,眼中顿时亮起光彩,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加快脚步,朝着信号升起的方向疾步迎去。:()武林情侠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