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原本以为爷爷会接着昨天的话往下说,会骂他不懂事,拿那些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道理再堵他一回。他连怎么接话都想好了,字字句句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预备着今天不管挨多重的训,都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想到老人家开口,第一句问的却是这个。
“不疼,爷爷。”他说。
陈秉颂哼了一声,“那么厚一本,砸谁头上谁不疼?你小时候磕破点皮还哭鼻子呢,现在倒学会硬撑了。”
陈词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爷爷,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和念念的事儿,你爸妈什么态度?”
陈词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说话,陈秉颂也能猜到几分。老人停了一会儿,“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不接受,其实心里早就转过弯来了。你爸也是,他今天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陈词没否认。父亲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他们都比我想得开。”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又有一点点无奈。
“爷爷,”陈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之所以跟您说这件事,只是不想瞒着您,不想让您蒙在鼓里,不是非要逼您同意,您要是不愿意——”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陈秉颂打断他。
陈词闻言一愣。
老爷子撑了一下身子,陈词忙上前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我是不愿意你们在一起吗?我是不愿意你们被人说闲话。我活了九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是怕你们两个小的扛不住。”
“我们扛得住。”陈词眼神坚定。
话落,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密密的,贴在玻璃上。
“小词,”陈秉颂叫他,“我昨晚做了个梦,梦
见你奶奶了。她就坐在我床边,就跟现在你坐的这位置似的。我问她,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把孩子们的事办成什么样了。“陈秉颂目光落在半空,“我说,我还没答应呢,她听了就叹气。她那个人,一辈子不怎么叹气,有什么难事咬咬牙就过去了。可她在梦里叹了气,跟我说,孩子们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们自己知道好歹。”
陈词静静听着,攥了一下膝盖。
“小词,我今年九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你跟念念,”陈秉颂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你们俩好好的。”
陈词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您的意思是?”
“你奶奶都发话了,我还能有什么意思。”陈秉颂说,“你们俩要谈就好好谈,别最后谈崩了,家人变成仇人,这是我最担心的。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好好的两个人,一开始都是真心实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岔了,你怨我我怨你,连带着两家人也跟着成了冤家。见面不是躲着走就是红着眼,逢年过节都不安生。”
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孙子脸上,“小词,一辈子很短,我总觉得你奶奶没走,一睁眼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回头跟我说‘饭好了,叫孩子们来’。可她走了七年了。七年,说过去就过去了。”
“所以趁年轻,你跟念念好好处。”
“爷爷。”陈词眼眶红了。
“行了,起来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出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在外面干等着。”
陈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爷爷。”他回过头。
“又怎么了?”
“谢谢您。”
陈秉颂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他走。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李媛和陈文泓听见开门的动静,同时看过来。
“挨骂了?”李媛问。
“没有。”
李媛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问:“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陈词没急着答,他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忽然笑了一下。
李媛还在纳闷:“笑什么——”
话未说完,她被儿子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陈词下巴搁在母亲肩头,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味,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换过。
“轻点,勒死我了。”李媛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推开他,反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