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穹仍是浓稠的墨黑,只东边天际透著一丝极幽微的蟹壳青。
槐花巷深处小院的灶房里,已然亮起了昏黄暖光。
青芜將昨夜便泡发好的黄豆从陶盆中捞出,颗颗吸饱了水,圆润金黄。
她另起一小锅清水,將黄豆倒入,置於灶上小火慢煮。
做馅料的黄豆不必太烂,需保留些许嚼劲,待煮到手指能轻易捻开的程度,便捞出沥乾,摊在竹匾里稍晾。
趁著空档,她从陶瓮中捞出醃得恰到好处的萝卜缨酸菜,菜叶在清水里略一漂洗,拧去多余水分,置於案板。
刀起刀落,酸菜化作均匀细碎的末,清爽微酸的气息顿时在狭小灶房里瀰漫开来。
堂屋內,炭盆烧得正旺,努力驱散著冬日清晨渗骨的寒意。
沈氏身子畏冷,受不得风寒,青芜早已將大案板、面盆、馅料盆等一应物事移到了堂屋方桌上。
沈氏披著件半旧的靛青夹棉褙子,肩头还搭了块厚绒布,坐在铺了厚蒲团的胡凳上,就著油灯温暖的光,看著女儿忙碌。
“这酸菜味儿闻著正,”沈氏的声音带著些虚软,眼神却温柔,“配著煮豆,想著该是爽口的。只是阿芜,这新巧心思,市井之人能认么?若卖不动……”
“娘,您放心。”
青芜端著晾好的黄豆和酸菜末进来,“天冷,胃口有时发腻,这酸菜开胃,黄豆添香管饱,价钱又比肉包低一文,兴许能招来想换口味的客人。即便今日卖得慢些,咱们自家吃也不亏。”
她心中自有盘算,肉价高昂,酸菜与黄豆却是自家可备的贱物,成本低了许多,两文一个,利不算薄。
更紧要的是,她需在这西市早食行当中立稳脚跟,不断创新,为日后租个固定摊位做准备,让母亲安心。
煮好的黄豆稍凉后,倒入酸菜末,加少许细盐、一点点提味的餳糖,再淋上几滴熟油,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拌匀。
浅金的豆、琥珀的菜、晶亮的油润,馅料虽朴素,却已散发出诱人的酸香气味。
面是头晚发的,此刻已膨鬆满盆,布满细密均匀的蜂巢眼。
青芜將麵团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手腕用力,反覆揉搓排气。
直到麵团重新变得光滑柔韧,她才开始揪剂子、擀皮。
沈氏则接过擀好的麵皮,用竹片挑起恰到好处的馅料填入,手指翻飞,捏出匀称细密的褶子,一个个白胖圆润的包子便在她手中诞生。
母女俩无言配合,效率却奇高。
包子很快入了蒸笼,层层叠在灶上。
大火烧开,蒸汽“滋滋”涌出,逐渐瀰漫成浓白的雾,混合著麵食与酸菜黄豆特有的香气,將小小灶房笼罩得宛如仙境。
两刻钟后,青芜熄了火,又虚燜了片刻,才揭开笼盖。
热气轰然扑面,一个个包子比生时更显饱满白皙,隱约透出內馅的色泽,表皮光洁,毫无塌陷。
她小心地將包子捡入垫了乾净白麻布的竹篮中,一层铺满,便盖上早早备好的厚棉褥子。
天光已亮,巷口传来依稀人声。
青芜利落地换上那身靛青襦裙夹棉衣,外罩鸦青色半臂,头髮用同色布巾包紧。
她拿出几粒碎银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下篮子,这才与母亲道別。
“娘,您回屋再歇会儿,灶上温著粥。我晌午前必回。”青芜挎起沉甸甸却让人心安的篮子。
沈氏倚著门框,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关切,也有无尽的怜惜与隱忧。
西市依旧在晨光中醒来,喧囂沸腾。
青芜今日特意选了个离那蒸饼摊稍远的街角,甫一掀开棉褥,那股与眾不同的酸香麵食气便引来了第一批客人。
“小娘子,今日是不是有新口味的呀,闻著味道与往日不同。”一个熟客好奇问道。
“是酸菜黄豆馅的,阿叔尝尝?清爽开胃,只要两文。”青芜笑容明朗,手上已麻利地用油纸包起一个递过去。
那熟客接过,趁热咬了一口,微微烫口,但酸菜的脆爽微酸、黄豆的绵密豆香与麵皮的甘润立刻在口中融合。
他眼睛一亮:“唔!这味道新鲜,好吃!再来两个肉包,一个这个酸菜的!”
开门红让青芜信心稍增。
果然,这新口味颇受欢迎,尤其是一些觉得肉包略腻又想吃得实在的汉子,还有几位尝鲜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