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小院的灶房里,每日天不亮便升起暖融融的白色蒸汽,面香与肉香交织,丝丝缕缕飘散在清冷的晨雾里,成了巷子里最早的气息。
青芜卖包子已有五六日日。
起初每日只蒸二三十个试试水,到如今,天蒙蒙亮时出门,不到巳时便能卖完五六十个。
她调馅捨得用料,味道又新奇,价格虽比普通蒸饼略贵,但胜在实在味美,渐渐有了一批固定的主顾。
有赶早做工的力夫,有送孩子去塾堂的妇人,还有附近店铺的伙计,都乐意花上三文钱,买一个热腾腾、馅料扎实的包子,捂在手心里暖著,再慢慢吃掉。
沈氏虽还不能久站劳累,但坐在堂屋里,慢慢做些轻省活计已无大碍。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出云层,给冰冷的院子添了些许暖意。
沈氏將案板搬到堂屋靠窗的亮堂处,自己坐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面前摆著青芜一早和好的面盆和调好的馅料。
她学著女儿的样子,拿起一张擀好的麵皮,舀一勺馅料,手指有些笨拙却极认真地捏著褶子。
起初几个不甚美观,歪歪扭扭,待到第七八个,竟也渐渐有了模样,虽不如青芜包的那般匀称玲瓏,却也圆润可爱。
青芜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刚烧开的热水,准备给母亲沏药。
瞧见这一幕,脸上顿时绽开明朗的笑容:“娘,您包得越来越好了!”
沈氏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笑容却舒展:“熟能生巧罢了。我儿日日这般辛苦,娘帮不上大忙,总得学著做些,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
青芜心里暖融融的,將药碗轻轻放在母亲手边的小几上,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张麵皮,动作飞快地包起来,一边说:“娘,您能陪我说说话,看著我忙活,女儿心里就踏实了。这些力气活,女儿年轻,做得动。”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这几日生意渐好,每日天不亮起来发麵、炒馅、包包子,再挎著几十个沉甸甸的包子走街串巷叫卖,下午还要採买第二日的食材,忙得脚不沾地。
虽赚了些辛苦钱,可长此以往,身子骨怕也吃不消。
更重要的是,走街串巷能带的包子有限,许多回头客未必能日日碰上,白白流失了生意。
她需要一个固定的摊位。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日渐清晰。
有了摊位,便能蒸更多的包子,老主顾也知道到哪儿寻她,生意才能稳当下来,她也无需日日奔波,能多些时间照看母亲。
这日,青芜特意比往日多包了二十个包子。
她挎著比平时更显沉甸甸的篮子,依旧去了西市附近那条人流不错的岔街。
待叫卖的差不多,她的目光在街边几个固定的摊位间逡巡。
她注意到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翁。
老翁的摊位在街角背风处,不大,地上铺著一块灰布,摆著些竹篮、竹篓、竹簸箕,还有几个小巧的竹蜻蜓、竹哨子,显然是做给孩童玩的玩意儿。
老翁正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中守著摊子,面前摆著的竹器大半日也未见卖出几件。
青芜在这片卖了这几日包子,老翁自然也认得她。
见她今日挎著篮子过来,走向自己,老翁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
“老丈,”青芜走到摊前,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明朗善意的笑容,“近日生意可还顺当?”
老翁抬眼看了看她,嘆了口气,声音带著老年人的沙哑:“唉,也就是勉强餬口罢了。这大冷天的,谁家没事总买这些家什?比不得小娘子你,那包子香飘半条街,我看往来的人都寻著味儿来买。”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青芜盖著厚棉褥的篮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青芜见他神情,心中有了计较。
她利落地掀开棉褥一角,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用乾净油纸包好的包子——这是她特意留下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她將包子递到老翁面前:“老丈还没用午饭吧?我这还剩一个,您先垫垫。”
那包子白白胖胖,透过油纸缝隙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老翁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想接,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娘子这包子要卖三文钱一个呢!快赶上我这一个小竹筐了……我、我带了胡饼的……”
他说著,拍了拍身边一个同样打著补丁的旧布囊,里面確实有乾粮的轮廓,但显然冰冷硬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