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间就遭逢巨变……”
“世事无常。”
她不想听到那澹台鸣令人作呕的名字,音调一扬话锋一转,打断杨氏低眼转眸间的温婉感慨。
“离家时,栖云别业上下皆得二婶照拂。二婶劳苦功高,我必提醒阿羡记得如此恩情。不过——”
杨氏听到她承认离家的暗示一愣,轻皱眉头顺着话问:
“不过什么?”
时鸳往另一侧扶手靠去,扶头打量杨氏无措得连尺蓝递上的茶都忘了接。她抬手欲取接盏,杨氏已不似与她初见时的拿大,而是忙不迭地从尺蓝手里接了茶盏过来。
她见此颔首淡道:
“您也知道咱们这堂主爱憎分明,暂时动不了手也笃定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担心二婶不知阿羡心中谋划,好心办了坏事,白添龃龉。”
杨氏听她四字如钟鸣悠长,虽感凉意,仍打着心思不温不火地问了一句:
“既然侄媳清楚,那渊潭苑里的客人来了又走,是仙儿多心了?”
她眼中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剑仙,不过是后院中琉璃般的美人灯罢了,只要柳羡仙对她没了心思,她也不过草芥蝼蚁。
她前日听柳羡仙推测柳守稷三人已怀疑她的身份,知道杨氏今日想是来试探如今情形。若她再柳羡仙处再度“失宠”,着杨氏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二婶对阿羡的关心一如既往。不过于我处他是否多想,对于您不重要;而他于您若是多想一二,二婶该当如何?”
杨氏端着手中的茶定在原处,当日算计柳羡仙后的“下不为例”犹在耳畔,她听到自己明显的吞咽声,口干舌燥更显唇色苍白,却没顾得上饮茶。
时鸳接过一盏沉香熟水,见杨氏愣得不为所动,饶有意思地问道:
“二婶怎么不喝茶,是庐山的云凤团茶喝不惯?阿羡喝得喜欢,二婶品鉴品鉴。”
杨氏怎会听不懂都到脸上的明示,这一句“庐山的云凤团茶”点得清楚,已是实打实承认柳氏兄弟的猜测。她浅抿一口茶汤,笑着点头应承:
“我哪有仙儿会喝茶?他看上的……定是最好的。”
时鸳饮后放下水盏,含笑抬眼间略了前头亲昵称呼,语气里尽是上位者的评判与警告。
“于外如此言便好,旁的多说一字,便是无端生事。”
杨氏只觉是被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侧身落盏时脸色立时僵硬。眼前这个半死不活、连轮椅都下不来的柔弱病秧子,竟与柳羡仙无异,让她脊背发凉。
而时鸳略一停顿,继续不紧不慢地敲打:
“何家表姑娘向来骄纵,如今婆母出门,不知垂荫堂上下可能将她照顾得当?”
“这是当……”
杨氏赶着肯定的一句话未完,忽觉面前一道寒芒闪过,将她没展开的笑封在脸上。她原以为时鸳是想看看这何以缨是否安分,可当她对上时鸳那不怒自威的凤目,已知自己说错了话。她当即改口道:
“有些不习惯也是难免。”
时鸳直起身微皱眉头却是温婉体察之色,唯轻按上杨氏手腕,将刀缓缓递到她手里。
“二婶面前我是晚辈,有些顾虑许是我多心,但为阿羡门户也得讲。一则,这未出阁的大姑娘孤身放在家里总有不妥;二则,何家表妹总归是婆母亲眷,闹开去后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杨氏倒吸一口凉气,两处设身处地的“忧虑”不过明示自己趁何氏未归而尽早处理何以缨。无论如何,何家女子再进柳家门都会是麻烦,倒不如先寻个由头送了出去,也就没有再回来的脸面。
她望着眼前笑意款款却半隐狠厉的脸庞,明白时鸳不是要息事宁人地安稳度日,而是要将何氏彻底铲除。她于何氏都不曾动这份心思。
杨氏想起那日裁月居中的所作所为,身上一阵恶寒,当初若不是柳羡仙率先发难,当众损尽她这二婶的颜面,不知她能对自己算计到何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