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冬天,原本该是凛冽而清透的。
但今天的四九城,却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烟雾里。
红旗轿车行驶在通往神州局的公路上,越往郊区走,那股子煤烟味就越呛鼻。
路两边的空地上、甚至田间地头,到处都能看到一个个用砖头泥巴垒起来的土炉子。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黑烟滚滚,直衝云霄。
“这是在干什么?”
林清寒推了推眼镜,隔著车窗看著那一群群扛著铁锅、门把手甚至铁柵栏往炉子里扔的老百姓,一脸的茫然:
“打仗了吗?怎么把家里的铁器都砸了?”
开车的陈卫国嘆了口气,一边按喇叭避让一辆拉著废铁的板车,一边无奈地解释:
“林助理,这叫『大炼钢铁。”
“上面发了號召,要超英赶美,钢產量要翻番。现在全国上下,那是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学校的老师都带著学生去捡废铁了。”
陈卫国指了指路边一个冒著火苗的土高炉:
“看见没?那就是炼钢炉。据说只要火够旺,心够诚,就能炼出好钢来。”
“胡闹!”
一直闭目养神的沈惊鸿猛地睁开眼,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看著那些被当成燃料烧掉的木材,看著那些被毁坏的铁器,还有那些从土炉子里流出来的、像蜂窝煤一样的劣质铁疙瘩,心都在滴血。
这哪里是炼钢?
这是在烧钱!是在浪费宝贵的资源!
“停车!”
沈惊鸿突然喊了一声。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去,大步走到一个正在指挥“炼钢”的街道干部面前,指著那一堆刚出炉的“钢锭”问道:
“这就是你们炼出来的钢?”
干部一看是坐红旗车的大领导,赶紧点头哈腰:
“是啊首长!您看这成色,黑里透红,是个好兆头!咱们街道这个月能献上一千斤呢!”
沈惊鸿没说话。
他弯腰捡起一块冷却的“钢锭”,举过头顶,然后猛地鬆手。
“啪嗒!”
一声脆响。
那块所谓的“钢”,掉在石头上,竟然像酥饼一样摔成了三四瓣,里面全是气泡和杂质。
“这叫钢?”
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声音冷得掉渣:
“这是废渣!连做锄头都嫌脆,拿去造大炮?你是想炸死咱们自己的战士吗?”
那个干部嚇傻了,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走,回局里!”
沈惊鸿转身上车,那是他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通知冶金部、工业部的负责同志,马上来神州局开会!我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