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正小声哔哔之时,“对了,外头还站着几位吧?”孙廷萧越过那五名正叨叨着的异族使臣,声音洪亮地吩咐道,“既然都是一家,让在外的几位也一并进来入席吧!”
话音刚落,门外负责守卫的天汉军士便撤开了长戟。
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托雷与黄台吉这两位原本只配在院外候着、根本没资格踏足这种主使接风宴的附庸部族青年,掀开门帘,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两人虽然只是随员护卫的身份,但那股子内敛的精悍之气却丝毫不输在座的几位主使。
他们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先是对着高坐主位的秦桧与孙廷萧抚胸行了一礼,随后又向各部族的使节致意,这才被侍者安排在长桌最下首的两个空位上落座。
“孙大将军,这是何意?”完颜宗弼眉头一皱,瞥了一眼刚刚坐定的黄台吉,显然觉得这等附庸部族的子弟与他同席共饮,有些落了他们高级部国的身份。
孙廷萧端起酒盏,豪迈地笑道:“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我孙某人的酒桌上,只论吃喝是否痛快,不必分什么高低贵贱。这天底下,哪有让人在门外闻味儿、自己在里头大快朵颐的道理?”
完颜宗弼冷哼了一声,刚想发作,却被身旁的耶律大石用眼神制止了。
这位契丹宗室名将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由孙廷萧“去过会宁、吃过迭剌部羊肉”带来的骇然强行压下。
他端正了坐姿,恢复了那副文士般心平气和的模样,迎着孙廷萧抛出了一个最为尖锐的问题:
“大将军方才的胸襟与抱负,确实令人钦佩。”耶律大石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诛心,“大将军既说这天下的各族百姓,终有一日能合同为一家。那么敢问大将军……在这‘天下一家’的大局里,究竟是谁合了谁?又是以谁为尊呢?”
他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北方的夜空:“难道大将军要告诉我,中原历朝历代修筑那连绵万里的长城,陈兵百万防着我们入关,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和我们‘合同为一家’么?”
这番直白的质问,瞬间撕破了刚才那层关于美食与和平的温情脉脉的面纱。
席间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主和派的秦桧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生怕孙廷萧一开口又要恐吓人家,弄得很不好看。
而刚落座的托雷与黄台吉,则是悄悄握紧了拳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孙廷萧,对这个早闻其名的家伙的回答很是期待。
“耶律使节问得好。”
孙廷萧并没有逃避这个要命的问题,他端着那杯盈满的酒,缓缓站起身来。那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自古以来,华夏从江河间的部族,一步步披荆斩棘,发展成如今这威临四海的泱泱大国。”孙廷萧道,“几千年来历经了无数的战与和。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
他端着酒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耶律大石、完颜宗弼,以及下首的托雷与黄台吉。
“朋友来了,我大天汉自有最烈的好酒、最香的炖肉招待;但若来的是想要趁火打劫、叩关嗜血的豺狼虎豹……”孙廷萧邪魅一笑,“那迎接他们的,自然就只有无情的刀枪剑戟!这长城是用来挡什么人的,这‘天下一家’又是以谁为尊,这等粗浅的道理,想必不必我孙某人在这酒桌上多费口舌了吧?”
他的意思自然是天汉为尊,倒是没有装腔作势。
“来!”
孙廷萧大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杯盏,豪气干云地向着刚进来的托雷和黄台吉邀酒:“两位小兄弟,刚从外头进来,想必也是渴了,给他们换!大!盏!这杯酒,本将敬你们,也敬在座的各位远客!”
“对对对!共饮!共饮!”
秦桧连忙战战兢兢地举起手中的玉杯,一张老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拼命地在中间打着圆场,试图缓和一下。
五大部的使臣们面色铁青,但也只能勉强地举起酒杯。托雷和黄台吉对视一眼,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大盏,一饮而尽。
一杯烈酒下肚,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燃烧,孙廷萧将空了的酒盏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廷萧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安禄山摆下鸿门宴意图裹挟我一通作乱,我曾劝他好自为之。今日,在这汴州的馆驿里,本将把同样的话送给各位。并且,希望各位在返回幽燕之后,最好也能如实地去劝一劝你们各部的主君……让他们也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五使者交换了下眼神,他要我们想什么?
“我想,各位都是部族的英雄豪杰……想必,谁都不希望自己引以为傲的部族,因为一时贪念,而永远地从这青史之上……彻底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