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现状,绝不能再打下去了!这是赵佶心底最大的执念。
只要能安稳地坐在龙椅上,只要五大部不打过黄河,别说是谈条件,就算是真的捏着鼻子再多割让几座常山以北的城池、赔上些钱粮换取他们后撤,赵佶也是一万个愿意的。
“好!好!耶律使节此言,深得朕心!”
赵佶那张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脸上,瞬间如释重负般地绽开了笑容。
他立刻连连点头,顺坡下驴地拍了板:“诸部向来与我安好,何必为了些许误会伤了和气?既然诸部有诚意奉还幽燕,那这防线便先各自安守!至于条件,咱们大可以慢慢商议,莫要伤了和气!”
他大手一挥,将这桩棘手的差事顺滑地甩了出去。
“今日朝议便先到此为止!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一路鞍马劳顿,我天汉自当款待……”
赵佶那双修长的眸子在大殿内转了一圈,目光在秦桧与孙廷萧两人身上停驻,圆滑地做出了安排:
“秦爱卿,你向来心思细腻、精通礼数,今晚这接风宴,便由你来主持。孙卿……”赵佶又扭向孙廷萧,“你最知军中豪情。今晚,你便作为主陪,替朕好好招待招待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功臣’吧!”
日暮时分,汴州行在的馆驿内,渐渐掌起了灯火。
孙廷萧在这汴州城里并没有什么将军府邸,和随行的鹿清彤赫连明婕等人一直占据着此处的一整个跨院。
巧的是,朝廷为了彰显“怀柔”之意,将给使臣们接风洗尘的宴席也在此处铺开。
负责主理今晚接风宴的御史中丞秦桧,早早地指使着一帮礼部部员安排起来。
他虽然满心不情愿与这等粗鄙的武夫和蛮夷共处一室,但为了促成议和、坐实自己的“老成谋国”之功,还是卖力地将场面铺排得精美奢华。
那些丝竹管弦、美酒佳酿,无一不透着中原天朝的富贵气象。
而作为主陪的孙廷萧并不懂这些,他堂而皇之溜达到了馆驿后厨,将那几个正愁着如何用精致的点心讨好异族使节的御厨给赶到了一边。
随后,这位刚刚在朝堂上还扬言要扒了使臣衣冠送去干苦力的开府大将,竟是熟练地挽起袖子,亲自指点着厨子们,弄出了几道他在长安将军府邸里私藏的粗犷菜式。
这几道菜不仅做法大开大合,甚至连用料和蘸酱都透着一股子新奇,直把那几个见惯了宫廷珍馐的御厨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多时,华灯初上。
伴随着秦桧那拿腔拿调的唱喏,主客双方终于在正厅内依次落座。
几番虚伪的敬酒与寒暄过后,真正的重头戏端了上来。
伴随着一长串宫女那如流水般的碎步,各色正菜被分餐送到了每个人的食案上。
那五位异族使节原本还在暗自揣测,这天汉朝廷为了展示国威,定会端出些什么雕龙画凤、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的江南细点来。
可当他们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食案时,却全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中原的精细玩意儿?
只见那宽大的青瓷海碗里,装着的竟是色泽红亮、炖得软烂甚至连骨头都快化了的红烧大肘子!
旁边还配着几样用各种瓜豆和不知名的野菜炖煮得稀烂的大锅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更离谱的是,那盘用来招待贵客的清炖与烤制羊肉旁边,竟然突兀地摆着好几个装着各种稀奇古怪、颜色各异的蘸料碟子,其中有一碟甚至泛着诡异的幽绿色。
这等大开大合、甚至有些粗野的做法,让这几位异族使臣面面相觑。
完颜宗弼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主陪位置上、正似笑非笑盯着他们的孙廷萧。
他那简单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这姓孙的要么是在刻意地用这些粗劣的吃食来折辱他们;要么,便是在这些稀奇古怪的蘸料和稀烂的炖菜里,下了什么吃下去就会让人腹痛如绞、拉稀不止的毒药!
其余几人显然也存着同样的疑虑,谁也没有立刻动筷子。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孙廷萧却豪爽地大笑了一声。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坐立难安的秦桧,而是自然地拿起面前的勺子,从自己那碗炖得稀烂的瓜豆菜肴里舀起一大勺,享受地送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指着对面的使臣们说道:
“几位使者远来是客,想必在塞外是没尝过这些玩意儿的!那些个精致好看的花架子吃不饱人,这玩意儿,你们指定喜欢!”
他桀桀桀地一笑,咽下那口炖菜,随后又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清炖的羊肉,在那个泛着诡异幽绿色的蘸料碟子里狠狠地滚了一圈,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