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欢又缓缓闭上眼,而后再次睁开,眼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要为师傅,为天机殿那二百四十七条亡魂,为这青云宗,除去这颗烂到根里的毒瘤。
清理门户。
就在他向前一步,正准备动手时,噗得一声闷响,李清欢猛地睁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刺骨的疼痛突然从腹部炸开!
那痛不是外伤的刺痛,不是刀剑入肉的锐痛,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生生穿出来,撕裂的痛。
李清欢缓缓低下头,看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他的腹部穿透而出。
那血手还在缓慢又残忍地搅动,每一下都带出更多的血,顺着指尖流下,在地上洇开,像是开出一朵凄艳的红莲。
李清欢怔住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他感觉不到痛了,真的感觉不到了,只感觉冷。
从腹部那个破洞开始,冰冷顺着血脉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冰蛇,钻进四肢,钻进胸膛,一寸一寸,向心脏逼近。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汤明阳。
那个和他、谢如意、李缘一起在暗室里商议大事的汤长老。
那个和师傅陆余共同历经生死数十载、在宗内威望极高、连师傅都倚为臂膀的兄弟。
那个他一直以来敬重信赖、从未有过半分怀疑的长辈。
站在他的身后,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汤明阳抬起左臂,从袖中伸出来的手,穿透了他的小腹。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是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处理掉的、碍事的物件。
李清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齐浩有这种胆子,难怪他敢在这里动手,敢当着他的面承认那些罪行,敢那样肆无忌惮地笑。
难怪……
这一切正因为汤明阳是叛徒。
这个他从未怀疑过的长辈,这个师傅最信任的兄弟,这个他们三殿一直倚重的盟友……
从一开始,就是齐浩的人。
所以故意传音,把他引来。
趁他正对着齐浩、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仇人身上,最不防备的时候,从背后下手。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闪过脑海,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抓住。
另外那两殿呢?谢如意、李缘,他们现在……是不是也……
一定,肯定,凶多吉少了。
李清欢张了张嘴,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腥甜的血,堵住了他未尽的言语,堵住了他的愤怒,堵住了他所有想问的、想骂的、想喊的一切。
他眼前开始发黑,黑线从视野边缘蔓延过来,一点一点,像夜色降临,缓慢却不可阻挡。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消散。
恍惚中,他看见了很多张脸。
师傅陆余那年把他和齐浩从废墟里捡回来时,那张疲惫又温和的脸,那双看着他时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神色的眼睛。
后来他懂了,那眼神叫“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些他始终没能读懂的东西。
那些天机殿弟子一个个年轻的面孔,喊他“殿主”时,眼里全是敬重和信赖。
他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讲那些并不高深的剑法,看他演示那些并不精妙的招式,却都认认真真地学,认认真真地练。
后来他们死了,他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